《江野即明》未名苔

56、暗夜·底牌 与此同时，

　　与此同时，新海集团的顶层。

　　谢观澜把一沓资料扔在沈即明的办公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皮椅里，翘起二郎腿。他今天穿了一件花衬衫，外面套着件不伦不类的西装，像开屏的孔雀。

　　沈即明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瑞丰服装厂女工，被车间主管赵德全骚扰”那一行字上，指腹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他又翻回前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江照野入职瑞丰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岁，扎着低马尾，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有一种他后来在金船会所见过很多次的东西——那种“我知道这地方不安全，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的警惕。他看了那张照片几秒，才翻到下一页。

　　"查齐了，"他努努嘴，示意沈即明看，"赵德全，四十八岁，瑞丰服装厂前车间主管。五年前被女员工江照野用剪刀刺伤额头，住院半个月，缝了七针。第二年因为猥亵员工，挪用公款，被判了五年。上个月刚出狱。"

　　沈即明没抬头，手指在资料上轻轻划过，目光落在某一行字上。

　　沈即明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江照野为什么刺伤他，查不到？"
　　谢观澜看着沈即明：“这除非问当事人。当时传的是因为江照野偷卖厂子里的布料，被赵德全抓住了。但是我觉得江小姐不可能干这种事儿，应该是另有隐情。”

　　"还有，"谢观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着，"江照野离开瑞丰之后，去了苏城，在苏城待了两年。在苏城的工地上，认识了一个包工头叫杨曜两人谈了一年多，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分手了。然后江照野又回到海城了。"
　　沈即明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上。海城的冬天灰蒙蒙的，远处的楼宇像被蒙上了一层纱。他的侧脸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收紧，像一把收拢的刀。他开口时声音平得像在谈天气：“杨曜，查他现在在哪。”

　　"赵德全在里面的四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谁去探过监？"

　　谢观澜挑了挑眉，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纸："哟，沈总，你这也猜到了？确实有个女人，每个月都去，风雨无阻。叫林秀，是赵德全的表妹，也是他的……"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老相好。这女人现在在海城开了一家信息咨询公司，说白了就是私家侦探，专门帮人查背景、查行踪、查小三。赵德全出狱这一个月，就是她收留了赵德全。"

　　沈即明转过身，目光落在谢观澜脸上。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像X光一样，把人从里到外照得透亮。

　　"所以，"他缓缓开口，"赵德全不是偶然找到江照野的。是有人帮他查，帮他定位，帮他摸清江照野这五年所有的行踪。他知道江照野有个弟弟，知道弟弟被接来海城知道江照野在金船会所上班——这些信息，不是一个刚出狱、身无分文的老流氓能自己搞到的。"

　　"你是说，"谢观澜坐直了身体，"赵德全背后有人？"

　　沈即明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赵德全是一杆枪，有人借他的手，想打江照野。或者目标是我。"

　　"谁？"

　　沈即明没回答，只是把杯子放下，陶瓷杯底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的车流，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像一块浸了水的铁：

　　"查林秀。查她这一个月接触过谁，查她的银行流水，查她公司里的所有客户资料。还有，"他顿了顿，"查杨曜。江照野在苏城的那个前男友，查他现在在哪儿，查他这五年有没有联系过江照野，查他——"他转过身，目光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两人为什么分手。"

　　谢观澜吹了声口哨，把烟叼回嘴里："沈总，你这是要掀人家的老底啊？"

　　"是，"沈即明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资料，目光落在江照野五年前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女孩很年轻，眉眼间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倔强，和现在的江照野判若两人。他的拇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要看看背后到底是谁。"

　　谢观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点陌生。他认识的沈即明，冷静，自持，从不多管闲事，更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大动干戈。可现在，沈即明眼底那层薄冰下面，分明藏着一团火，烧得沉默，却烫人。

　　"行，"谢观澜站起身，把资料拢进怀里，"二十四小时，我把林秀和她背后那只鬼，一起给你揪出来。哦，对了当年你母亲的主治医生我也有线索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沈即明，你这次可是动真格的了。那姑娘要是知道你在背后这么查她，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受得住吗？"
　　沈即明没抬头，只是看着窗外，灰紫色的天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她受不住，也得受，"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总比她出事儿强。"

　　谢观澜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沈即明坐在椅子里，目光还落在窗外，却不像是在看风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倒计时。

　　他想起咖啡厅里，江照野上咳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她抬起头时，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却硬是一滴泪都没掉。想起她走出咖啡厅时，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还不肯折断的竹子。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他是新海集团的董事长"，声音尖利，带着一种被踩到痛处的应激。她那么想在他面前维持体面，那么想把那些淤泥一样的过往藏起来，可命运偏偏不让她藏。

　　沈即明闭上眼，手指停止了叩击。

　　他不知道江照野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从瑞丰到苏城，从苏城到海城，仓皇地逃，拼命地躲。她扎了赵德全那一剪刀，不是狠，是怕。现在很怕赵德全，怕那些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像纸牌房子一样的安稳，被人轻轻一推就轰然倒塌。
　　而现在，那个推房子的人又来了。
　　沈即明睁开眼，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周望舒吗？我是沈即明。”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个日程安排，“赵德全今天下午去了你们会所。你那边以后的安保，按VIP区域的规格来。还有，江照野在你们那里投的钱，如果你收到任何转让申请，别认。那份额，我买。”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一张名片上。那是江照野在金船会所时给他的，白色的卡片，边角已经微微卷起，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沈即明把那张名片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放在心口的位置。
　　窗外，海城的冬天正在降临，灰紫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块巨大的铁。可他知道，在那片铁灰色的天空下，有一个瘦削的背影，正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得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