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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谈判 ·讽刺 江照野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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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野一夜没睡。
她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天从灰紫色一点点变成鱼肚白,再变成那种廉价的、惨白的亮。知冬在里屋睡着,呼吸轻而均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男孩的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领子是藏青色的,洗得发白。
她不能等三天。等下去,赵德全会把知冬查得更透,会把她的底掀得更干净。她得主动,得在刀落下来之前,把刀柄递到对方手里,哪怕割的是自己的肉。
天亮后,她给赵德全发了条短信:「赵主管,明天下午三点,城西'静隅'咖啡厅,我请您喝咖啡。有事谈。」
赵德全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那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她紧绷的神经里,咚的一声,沉到底。
第二天下午,江照野提前了半小时到。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口,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黑得像是能照见人影。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没化妆,嘴唇是干的,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白。
她需要筹码。她在金船会所待了两年,从端盘子的做到现在,周望舒确实给过她一点东西——不是股份,是干股,是年底分红里的一小份,是拴住她这根柱子的绳索。那份额不多,折成现金也就几万块,但那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攥在手里的、像样的东西。
她把那份文件装在牛皮纸袋里,放在桌边,手指压在袋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点整,赵德全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皮夹克,肚腩把拉链绷出一个危险的弧度,额头上的那道疤在日光下反而没那么狰狞了,像一条晒干的蚯蚓。他身后没跟着那两个纹龙的男人,独自一人,手里夹着一根烟,在咖啡厅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径直朝她走过来。
"哟,"他拉开椅子坐下,皮夹克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小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主动请我喝咖啡?"
江照野没笑,也没抬头看他。她把面前的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杯底在瓷盘上划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她把那个牛皮纸袋从桌边拿起来,放在桌子正中,推到他面前。
"赵主管,"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这是我在金船会所的投资。投了十万,我这几年的所有积蓄,你可以直接取走,也可以每年年底拿分红。"
赵德全挑了挑眉,没接那袋子,只是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在她脸上刮来刮去。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江照野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眼底有血丝,有青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像一头护崽的母兽,牙齿咬碎了也得把喉咙里的血咽下去,"这些给您,您额头上的疤,我用这两年攒下的全部身家赔您。您放我们一马,我们就是朋友,以后来金船会所我安排。"
赵德全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看。他识字不多,但"股权转让"那几个字还是认识的。他咧嘴笑了,露出焦黄的牙齿:"十万?江照野,你当我是叫花子?我额头上的疤,就值十万?"
"我现在只有这些,"江照野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您开个价,我慢慢还。但您别碰我弟弟,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赵德全把文件扔回桌上,身子往前倾,那股混合着烟味和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江照野,你以为我要的是钱?"
江照野的呼吸顿住了。
"我要的是你,"赵德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摩擦着木头,"当年在瑞丰,你要是识相点,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哪来后面这些破事?你那一剪刀,让我成了厂里的笑话,让我老婆跟我闹离婚,让我丢了主管的位置。你以为十万块钱能买我五年的屈辱?"
他的手指伸过来,在桌面上敲了敲,然后慢慢覆上她的手背。那掌心粗糙,温热,带着黏腻的汗意,像一条刚出水的泥鳅。
"钱我不要,"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腐烂的菊花,"。三天后,还是金船会所V3,你一个人来,把账结清楚。"
江照野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的后背抵在椅背上,那木头的硬度硌着她的肩胛骨,带来一阵钝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叮铃。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精准地砸在江照野的神经上。她下意识地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沈即明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他的目光在咖啡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江照野这一桌。
他的脚步顿住了。
江照野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她看着沈即明的眼睛,从那双深潭一样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坐在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对面,面前摆着一份股权转让书,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像在进行某种肮脏的交易。
沈即明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赵德全的脸上,然后落在了赵德全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那只手正悬在桌面中央,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烟渍的黄色。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和鄙夷的弧度,像一把薄刃,轻轻挑开了她最后一层遮羞布。
"江照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开了咖啡厅里轻柔的背景音乐,"我还以为你多清高。原来什么人的饭你都吃得下去。"
江照野的脸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然后又迅速褪成一种死灰般的白。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他不是他想的那样,想告诉他这个男人是来找麻烦的,她只是在谈判,在求救。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团乱麻,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该怎么说?说她以前是个厂妹被赵德全威胁?说她曾经用剪刀把这个男人的额头划破?说说她为了保住弟弟要把仅剩的投资送给一个流氓?她那些复杂的、不堪的、像淤泥一样沉在海底的过往,在这一刻被沈即明那双清亮的眼睛照得无所遁形。
她第一次觉得这么无措。
不是面对赵德全时的恐惧,不是面对周望舒时的谨慎,而是一种更深、更锋利的羞耻。她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而路过的人,偏偏是沈即明。
"沈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
"别叫我沈总,"沈即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大衣下摆垂下来,像一片流动的夜色,"我受不起。你都能跟这种男人出来喝咖啡了,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钱。怎么,一万二的饭嫌贵,十万的投资倒舍得?"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她最疼的地方。
江照野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痕。她想说点什么,可赵德全却在这时笑了起来,那笑声粗粝,沙哑,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意味:"哟,这位是?小江,你相好啊?"
"不是!"江照野猛地抬头,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想哭,是一种生理性的、被逼到极限的应激反应,"他是新海集团的董事长。"
"哼"沈即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冰块撞在玻璃杯上。他说完,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往柜台走去,要了一杯美式,然后坐在了离他们最远的一张桌子上。他背对着她,大衣的肩线挺括而冷漠,像一堵墙,把她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赵德全看看沈即明,又看看江照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恶毒的了然:"小江,难怪你不肯跟我。原来是攀上高枝了。可惜啊,人家好像没把你当回事。"
江照野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沈即明的后背上,那深灰色的大衣在咖啡厅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块冰冷的铁。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疼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铁锈般的腥甜。
赵德全还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混着沈即明刚才那些冷嘲热讽,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看见赵德全的嘴一张一合,看见他额头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蠕动,看见沈即明的背影纹丝不动,像一座冰山。
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知冬的转学,115分的数学卷子,海城一中的梦想,金船会所里那点微薄的安身立命之本,沈即明在三百二十米高空说的那句"有人欺负你,就报我名字"——那些像细线一样把她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的、脆弱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开始崩断。
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从肺叶子深处炸开的一样。她弯下腰,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咳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鸟。那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到喉咙口,咳到嘴里泛起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赵德全皱了皱眉,往后靠了靠,像是怕她咳出什么脏东西溅到自己身上。
沈即明没有回头。
江照野咳得眼前发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糊了一脸。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哭,是因为赵德全的逼迫,是因为沈即明的误解,还是因为那种灭顶的、无处可逃的绝望。她只觉得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烧得她每一寸骨头都在疼,而那股火又被堵住了,找不到出口,只能化作一阵又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她嘴里喷出来。
她咳得说不出话,咳得抓不住桌面,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咖啡厅里有人朝这边看过来,窃窃私语。服务员想过来,被沈即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江照野跪在地上,手指抠着地毯的绒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她忽然想起知冬今天早上出门时,回头对她笑了一下,说:"姐,晚上我想吃西红柿炒鸡蛋。"
她好不容易搭起来的那个家。
她好不容易让知冬在海城扎下的那根根须。
她好不容易在沈即明面前维持的那一点点体面。
全都要覆灭了。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她不想挣扎了,不想谈判了,不想解释了。她只想就这么跪在地上,跪到地老天荒,跪到这个世界把她遗忘。
赵德全站起身,把那份股权转让书塞进皮夹克的内袋,低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条濒死的鱼:"三天后,金船会所V3。别让我等。"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夹克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咖啡厅里格外刺耳。
江照野还跪在地上,咳得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赵德全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咖啡厅里的人是什么时候散去的。她只听见自己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一声一声,像丧钟。
过了很久,久到她的肺叶子像是终于咳顺了气,久到她跪着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她才慢慢爬起来。
沈即明已经不在了。
他坐过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像一层薄薄的泪。
江照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杯咖啡,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冰凉。她整理了一下毛衣的领子,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
她的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那阵咳嗽震碎了,拼都拼不回来。
她推开咖啡厅的门,外面的风涌进来,吹得她眯起了眼。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海城冬天特有的湿冷,灌进肺里,疼得她皱了皱眉。
江照野站在门口,点燃一支烟,点了三次才点着,江照野心里冷笑,连他妈风都不放过我。
她走了。
而在咖啡厅对面的街角,沈即明坐在一辆黑色的轿车里,车窗降下半寸。他看着江照野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那背影瘦削,挺直,却透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谢观澜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贯的懒散:"沈总,有何吩咐?"
"帮我查一个人,"沈即明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赵德全,瑞丰服装厂的前主管。我要他所有的底,从他出生到现在,一根汗毛都不能漏。"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谢观澜的笑意收敛了,声音变得正经起来:"明白。二十四小时内给你答复。"
沈即明挂了电话,目光还落在江照野消失的方向。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很轻,却像某种无声的宣判。
他不知道江照野在搞什么鬼。
但他知道,那个女人的背影,刚才在咖啡厅里咳得像是要把肺吐出来的样子,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