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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过往·疤痕 江照野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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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野站在门前,抬手敲门。
"进。"
那声音粗粝,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慵懒和傲慢。她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刺进皮肤,她猛地一推——
包厢里光线昏暗,赵德全坐在正中的沙发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肚腩把衬衫的扣子绷得紧紧的。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胳膊上纹着青色的龙,龙头一直爬到手腕。
而赵德全的额头——
江照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钉在他的额头上。那里有一道疤,从发际线斜斜地延伸到眉骨上方,大约两寸长,颜色是暗褐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里。灯光照在上面,那道疤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仿佛随时会蠕动起来。
那是她亲手划的。用那把剪线头的小剪刀。
赵德全看见她,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他抬起手,食指在额头上那道疤上划了一下,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哟,小江,好久不见。你看,你送我的这份礼,我到现在还留着呢。"
江照野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钉进墙里的钉子。她没坐,也没往前走了,只是微微低着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沙哑:"赵主管,您出来了?"
"哼?"赵德全往后一靠,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只高脚杯,杯底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酒液,他晃了晃,那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釉色,像血。"我大老远跑来,是找你喝酒的?江照野,你少跟我装。当年那一剪刀,差点要了我的命,要不是我捂着额头跑去医院,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你倒是混的好,海城最大的会所,还当上领班了?"
江照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剪刀。这三个字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她没忘,她怎么可能忘?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像烙铁一样烙在她的神经上——赵德全扣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他喷在她耳侧的带着蒜味的热气,她反手摸进口袋时触到的那把剪刀的冰凉,刃口划破皮肤时那种轻微的、像裁布一样的阻力,然后是血,暗红色的,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像几粒熟透了的浆果。
她以为自己是在自保。她以为那一剪刀能让她逃离那个噩梦。可她没想到,那一剪刀没有斩断噩梦,只是把它延后了。延后了五年,然后在今天,在这个包厢里,以更加狰狞的面目,重新扑到了她面前。
"赵主管,"江照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当年的事,我虽然下手重了但是你就无辜吗。就当时的情况来说,我属于正当防卫。"
"还是这么的牙尖嘴利。"赵德全挑了挑眉,从沙发上站起来,踱着步子走到她面前。他比她矮半个头,可那股压迫感却像一座山,沉沉地压下来。他凑近她,嘴里喷出的烟味混着酒气,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搅,"听说你还有个弟弟?叫什么来着。"
江照野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查过知冬。他不仅知道她在金船会所,他还查过知冬的学校,知冬的班级。他甚至可能知道知冬每天几点放学,走哪条路回家,住在哪个小区哪栋楼。
恐惧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头顶罩下来,把她裹得密不透风。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肺叶像被两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儿。她的手指在身侧颤抖,指甲再次陷进掌心里,可这次她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灭顶的冷。
"赵主管,"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尽管她拼命想稳住,"您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赵德全退回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钱,在手里拍了拍,那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脆。他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江照野,你当年那一剪刀,让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缝了七针。七针啊,"他伸出食指在额头上那道疤上又划了一下,"医生说我再偏半寸,这只眼睛就废了。你说,我该要你点什么?"
江照野扶着门框,才没让自己跪下去。
她看着赵德全额头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蠕动的蜈蚣。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细节——她攥着剪刀反手划过去的时候,刃口擦过了他的发际线,然后她抬起手臂,剪刀尖重重地扎下去。她没看清扎在哪里,只听见"嘭"的一声闷响,然后是血,暗红色的,一滴一滴落在瓷砖地面上。她以为那一剪刀能让他知难而退,能让她和知冬从此摆脱那个噩梦。可她错了。那一剪刀没有结束噩梦,只是让噩梦换了一种更可怕的方式,重新找上了她。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赵德全把那一沓钱扔在茶几上,粉红色的钞票散开来,像一滩肮脏的血,"三天后,我来找你。你当年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就怎么还你。但你弟弟……"他顿了顿,拿起酒杯,将里面残存的酒液一饮而尽,"江照野,你知道我的手段。"
他说完,挥挥手,带着两个男人往外走。经过江照野身边时,赵德全停下脚步,伸手在她脸上拍了两下,那动作轻佻得像在拍一条狗。他的指腹粗糙,带着烟渍的黄色,拍在她脸颊上,像两块烧红的炭。"皮肤比以前好了,金船会所的水养人。好好考虑,别犯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江照野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她的背脊还贴着门框,那木头的纹理硌着她的肩胛骨,带来一阵钝痛。包厢里的烟味还没散,混着酒气和赵德全身上那股油腻的香水味,在她鼻腔里横冲直撞。她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什么都没有,只吐出一口酸水,溅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滩屈辱的泪。
她跪在地上,手指抠着地毯的绒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恐惧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她淹没在深海里。她喘不过气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赵德全那句话——"你当年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就怎么还你。"
怎么还?他要怎么还?
她想起赵德全额头那道疤,两寸长,暗褐色,像一条蜈蚣。他要让她也挨一刀吗?不,不会这么简单。赵德全不是那种一刀两断的人,他是那种要把人慢慢折磨到死的毒蛇。他查到了知冬,他知道了知冬的学校,知冬的班级。他可以用一百种方式让知冬"出意外",而他只需要坐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她江照野痛不欲生。
知冬。她的知冬。那个才十二岁,刚转学来不到两个月,数学考了九十二分,想当英语课代表,想考海城一中的男孩。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世界就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就是西红柿炒鸡蛋和藏青色衬衫。他不知道在离他几公里外的金船会所里,有个额头上趴着一条蜈蚣疤的男人,正拿着他的照片,像打量猎物一样打量着他。
江照野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小兽濒死的呜咽,压抑,破碎,在空旷的包厢里回荡。
她怕。她怕得要死。
她怕赵德全真的对知冬下手,怕那个孩子放学路上被人堵在巷子里,怕他干净的校服上沾了泥和血,怕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她怕知冬知道她在金船会所的真实工作,怕他看到那些客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怕他觉得姐姐脏,怕他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不堪。她怕她好不容易搭起来的那个家,那个有热饭、有台灯、有九十二分数学卷子的家,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更怕的是,她想起自己当年那一剪刀。
那把剪刀现在在哪?她早就扔了,扔在海城某个不知名的垃圾桶里。可那道疤还在,在赵德全的额头上,像一枚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她当时为什么要扎下去?她为什么不能只是划开他的手,然后跑掉?如果她没有那么狠,如果她没有在他额头上留下那道疤,赵德全今天会不会只是来讹点钱,而不是来要她的命?
不,不会的。江照野在心底对自己说,声音却虚弱得像风中的蛛丝。赵德全那种人,从来不会因为你的退让而收手。你退一步,他进十步。你跪下去,他就踩上来。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汹涌的恐惧淹没了——可如果她当年没有那一剪刀,赵德全今天就不会带着那道疤来找她。那道疤是他的耻辱,也是他的把柄,更是他报复她的理由。
她想起沈即明。那个在三百二十米高空对她说"有人欺负你,就报我名字"的男人。可沈即明是什么人?他是站在云端的人,而她江照野,是泥沼里的蚂蚁。她凭什么去求他?她欠他的人情,一顿一万两千六的饭都还不清,她拿什么去求他保她弟弟的平安?更何况,赵德全额头上那道疤是她亲手划的,她怎么开口?她怎么告诉沈即明,她江照野曾经用剪刀把一个男人的额头扎得鲜血直流?
江照野跪在地上,浑身冰冷。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河,那些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海城真大,大到能吞掉一个人所有的挣扎和呼救,大到她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她慢慢爬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泼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嘴唇被咬出了血。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用纸巾一点点把水渍擦干,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把工装的褶皱抚平。
她不能倒。她倒了,知冬怎么办?
江照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走廊。壁灯的光昏黄而温暖,她踩着地毯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蛇蜕。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红痕——和两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她走到楼梯口,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知冬发来的消息:「姐,面煮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放了两个蛋。]
江照野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她忽然觉得眼眶酸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一路烧到喉咙口。
她闭了闭眼,把那条消息看了无数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马上回。」
把手机塞回口袋,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V3包厢门。门缝里已经没有光了,像一张闭紧的嘴,把刚才所有的威胁和恐惧都吞进了肚子里。
三天。她只有三天。
江照野转身往楼下走,工装的风衣下摆扫过楼梯扶手,带起一阵微风。那风里全是恐惧的味道,腥甜,冰冷,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而她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她只知道,在刀落下来之前,她得先回家。家里有个孩子在等她,桌上有碗热汤面,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她走到一楼大厅,夜风从旋转门涌进来,吹得她风衣猎猎作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海城的夜空,灰紫色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她忽然想起知冬站在海城塔落地窗前说的话:"姐,海城好大。"
是很大。大到能藏住一个人所有的秘密,也大到能让一个人所有的恐惧,都无处遁形。
江照野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