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圆满·风雨 秦知冬转眼 ...

  •   秦知冬转眼在海城实验中学已经入学两个月。那个刚来时缩在出租屋角落、连开水都不敢自己倒的男孩,像一株被人从冻土里挖出来、重新栽进暖棚的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了。

      江照野那天晚班回来,推开门,油烟和台灯的光一起涌出来。秦知冬趴在桌上写作业,背挺得比以前直了,宽大的校服衬衫下,肩胛的轮廓不再像刀片一样支棱着,而是被一层薄薄的肌肉裹住了——大概是学校每天跑操练出来的。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姐!今天数学测验,我考了115。"

      他说"115"的时候,嘴角翘得高高的。

      "不错嘛。"江照野把包挂在门后,走过去,手指在他发顶上揉了揉。秦知冬偏了偏脑袋,没躲,反而像只被顺了毛的猫,脖子往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嘴里还在不停地说:"我们班数学课代表才考了113。这回我比他高2分,他一下课就跑过来问我最后那道大题怎么做的,我说我用了辅助线,他说他没想到,还说要拜我为师呢。"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虎牙。

      江照野低头看他。台灯的光把男孩的发顶照出一圈茸茸的毛边,两个月前那副缩手缩脚、问一句答半句的样子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她还记得刚给他办完转学那几天,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要问三遍"姐,我真的可以去吗",放学回来就闷在屋里,书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像随时准备再逃回秦家村。
      可现在,他就像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整个人嵌进了海城的生活里,严丝合缝。

      "英语老师还让我当课代表,"秦知冬把卷子翻过来给她看背面,密密麻麻的红勾,"她说我发音比班上海城本地的同学都标准,还问我是不是在外面补过课。我说没有,是我姐给我买了个复读机,每天晚上睡觉前听半小时。"

      他把"我姐"两个字说得很响亮,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个姐姐似的。

      江照野把卷子折好,压进课本底下,喉头动了动,开口时声音却还是平的:"继续保持,但别骄傲。"

      "我知道,"秦知冬把下巴搁在桌沿上,仰头看她,声音闷闷的,却满满都是笑意,"我们班班长,数学天天考一百,我和他还差得远呢。不过——"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班长今天中午偷偷问我,说你是不是我亲姐。我说当然是啊,不然谁给我做饭吃。他说他姐只会点外卖。姐,他好像挺羡慕我的。"

      江照野正在解风衣扣子的手顿了顿。海城一中,那是海城最好的高中,她昨天路过校门口,看见里面走出来的学生,蓝白校服干干净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被好好养大的从容。她的知冬也能变成那样吗?两个月前他还穿着打补丁的裤子,在秦家村的教室里连举手回答问题都不敢。

      "姐?"秦知冬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后想考海城一中。可以吗?"
      江照野垂下眼,没有说什么虚话——她从不说虚话。她只是从包里摸出一个苹果递过去:"先把这个吃完,别光顾着说话,面凉了。"

      "好嘞!"秦知冬接过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念叨,"对了姐,今天体育课我跳绳跳了一百六十个,全班第三。还有我们班主任说下周家长会,问你有没有空——你要是忙的话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签字的,我模仿你笔迹可像了——"

      "知道了。你的你一个家长会,我一定会去。"江照野转身进了厨房,嘴角在转过去的那一瞬间才弯了一下。

      油星溅在灶台上,滋啦作响。她站在油烟里,听着身后客厅里知冬写字的沙沙声,间或还哼两句流行歌——调子跑得厉害,但从不停。那个刚到海城时连走路都贴着墙根、跟她说句话都要憋红了脸的男孩,如今坐在一盏十五瓦的台灯下,考了九十二分,当了课代表,说"我姐"两个字时理直气壮,像在炫耀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东西。

      对面楼的万家灯火一格一格地亮着。江照野把面条下进滚水里,看着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像一根细线,把她和知冬串在一起,知冬在那边攥着一端,她在这边攥着另一端。线越拉越紧,却越来越结实。

      她得把这根线攥住了,攥得指节发白,也不能松。

      于是江照野比以前更拼了。金船会所的排班表上,她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连轴转,周末也不歇。周望舒在办公室里把报表摔得啪啪响:"江照野,你是铁打的?"

      "不是,"江照野站在桌前,工装穿得笔挺,"就是想多挣点。"

      周望舒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挥挥手让她出去,临了扔下一句:"月底给你加提成,但别死在我会所里,晦气。"

      她笑笑,道了谢,转身走进走廊。从工装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知冬发来的消息:「姐,面煮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放了两个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回。」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弹簧,所有的力都朝着一个方向使——让知冬在海城站稳脚跟,让他考上好高中,让他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走在海城的阳光下。

      她没想到,那根柱子会在一个寻常的周三晚上,被人从阴影里推了一把。

      那天是江照野的晚班。她下午五点到的会所,换好工装,把头发盘进网帽里。前台的小妹正在涂指甲油,见她过来,努了努嘴:"野姐,三楼V3的客人提前到了,指名要你。"

      "指名?"江照野接过对讲机,"姓什么?"

      "姓赵,"小妹吹了吹指甲,"说是你老熟人。"

      江照野的脚步顿住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波斯地毯,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她站在光圈外面,忽然觉得脚底的地毯变得极软,软得像沼泽。姓赵,老熟人,她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嚼了一遍,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柱一路爬到后颈。

      瑞丰服装的赵德全。

      她在这个城市认识的人不多,姓赵的更少。而敢自称她"老熟人"的,只有一个——那个在瑞丰服装厂三楼办公室里,被她用剪刀划破额头的赵德全。

      江照野站在走廊尽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工装下摆。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到肺里,却像是灌进了一口冰碴子,冻得胸腔发疼。

      他怎么知道她在金船会所?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猛地咬住她的神经。她在瑞丰服装厂只待了八个月,走得悄无声息,连夜收拾了行李,连工资都没结清就跑了。那时候她刚带着知冬到海城,身上揣着最后几百块钱,像一条被撵出窝的野狗,仓皇地逃进这座城市的缝隙里。她以为自己藏得够深了,深到连过去的影子都追不上。可赵德全却像一条嗅觉灵敏的猎犬,循着味儿,精准地找到了她现在的巢穴。

      他想要干什么?

      江照野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红痕。她想起知冬,想起那个此刻正坐在出租屋里,对着台灯写作业的男孩。知冬的转学手续是沈即明办的,用的是正规渠道,可如果赵德全去查,如果他去学校闹,如果他把当年那件事翻出来——

      当年那件事。

      那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记忆里最深处的那道门。她看见三楼办公室昏黄的灯光,看见赵德全朝她走过来时脸上那种笑,看见他扣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温热、汗湿、像铁钳一样箍得她腕骨生疼。她看见自己从工服口袋里摸出那把剪线头的小剪刀,反手一划,刃口擦过什么地方,然后"嘭"的一声闷响,赵德全捂着额头跪下去,血从他指缝间一滴一滴落在瓷砖地面上,暗红色的,像几粒熟透了的浆果。

      那道疤。她在他额头上留下的那道疤。

      江照野闭上眼,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她颅内拉响了一声警报。她想起赵德全半跪在地上时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响,想起他膝盖磕在地砖上的闷响,想起自己手里那把剪刀上沾着的暗红色,在灯光底下晃晃悠悠的。她以为那一切都结束了,她以为那把剪刀连同那段记忆一起,被她扔进了海城某个不知名的垃圾桶里,腐烂,生锈,再也不会被人提起。

      可现在,赵德全就坐在三楼的包厢里,点着名要她服务。

      "江姐?"前台的小姑娘疑惑地看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江照野睁开眼,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V3是吧?我上去。"

      她抬脚往楼梯口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自己剩下的勇气。楼梯是旋转式的,红木扶手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发亮,她的掌心贴上去,一片冰凉。三楼走廊比二楼更暗,V3包厢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圆满·风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