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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方·南方 南方。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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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有个南方口音的男人来面馆吃饭,点了一碗炸酱面,面端上去又嫌酱太咸,钱姐跟他吵了几句,最后那人摔了筷子走了,钱没付。江照野过去收碗的时候,桌上还剩半碗面,筷子横在碗沿上,下面压着一张从报纸上撕下来的招聘广告。
江照野本来要把广告和碗一起收走,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南方工厂招工,月薪两千八起步,包食宿"。油渍洇开了几个字,但数字还看得清楚。两千八,比江照野在这里干一个月多出一倍还拐弯,最重要的是可以离开京北,她把那张纸叠好,塞进了围裙兜里。
后来几天江照野常常想起那张招聘广告。洗碗的时候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哗哗地响,江照野脑子里反复算着账——每个月多出一千六,一年就是将近两万。江照野在面馆干了两年,攒下来的钱一共也就一万出头,省吃俭用省出来的,每一张都带着油烟气。如果去南方,两年就能攒下四万,五年就是十万。十万块是多少钱,江照野没有概念,但我知道够她做一些事情了,够她离开一些地方了。
只是,怎么走呢?
十一月,江平安满十岁。面馆忙,但江照野请了半天假,钱姐抠着牙缝说"半天扣你二十",她说行。出门前她在后厨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头发该剪了,脸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右眼角三颗痣在日光灯底下淡淡的。江照野把围裙换下来,穿了件干净的外套——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发白,看着也利落。
江照野先去了一趟小商品市场。市场里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玩具的摊子摆了长长一溜。她在那些摊子前面走了好几遍,手指头挨个摸过去,塑料的、铁皮的、上发条的、装电池的。最后挑了一辆红色的遥控玩具车,车门能打开,按遥控器会往前跑,车灯还会亮。摊主要价六十五,江照野磨了半天,降到五十。
五十块。江照野在后厨择一个月的豆角才能省下来。可她把那辆玩具车拿在手里的时候,想起很多年前女人牵着弟弟的手去商场,弟弟趴在玩具柜台前面不肯走,一哭闹就买,从小到大堆了满满一箱子。江照野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用来哭闹着要的,这辆车是江照野给他买的第一样东西,大概也是最后一样。
四合院的门虚掩着,江照野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泡桐树墩又发了很多新叶子,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黄,踩上去沙沙响。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台上空空的,以前放一盆绿萝,如今没了。
女人听见院门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盆洗菜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把水泼在树根底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来了?"
"嗯。"江照野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攥着遥控车的包装盒,包装纸被她的指头捏出了褶子。"今天是平安生日,我给他买了件东西。"
女人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盒子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遥控车"三个字又大又亮。她的表情变了一变,说不上高兴,但眉眼之间那层惯常的冷淡松动了一些。她从围裙兜里摸出钥匙开屋门,回头对江照野说:"进来吧,平安还没放学呢。"
江照野跟着进了屋。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罩布换了新的,茶几上摆着果盘。弟弟的书包挂在门后挂钩上,旁边的墙上贴着他的奖状,上学期"三好学生",下学期"数学竞赛三等奖"。江照野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些奖状,女人端了一杯水搁在她面前,杯子是新的,印着小熊图案。
"在外面干得怎么样?"
"还行。"
"钱姐说你挺能吃苦的。"
"嗯。"
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指甲是新涂的,浅粉色。我注意到她胖了一些,下巴圆润了,以前那件鹅黄色的毛衣不见了,换了件藏青色的开衫。她看了看我,目光从她磨破的袖口滑过去,又滑到她脸上停了两秒,最后落在那盒遥控车上。
"你……花多少钱买的?"
"五十。"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但那声"哦"和平时不一样,尾音有点翘,像是意外,又像是不敢相信。茶几上果盘里的苹果红艳艳的,她伸手拿起一个,递给江照野:"吃吧。这个月的工资呢?"
江照野将口里的一千二百块掏出递到女人手里。她把苹果接过来,苹果凉凉的,握在掌心里。
江平安回来的时候书包甩得哗哗响,一头扎进屋里喊"妈我饿了"。看见江照野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他比前几个月时高了许多,眉眼长开了,颇有些那个男人的轮廓,穿着干净的校服,脚上一双名牌运动鞋。他看看江照野,又看看茶几上的玩具盒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买的?"
江照野点了点头。他扑过来把盒子拆开,遥控车躺在塑料托架里,红色的漆面在灯底下亮晶晶的。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小车"嗡"地蹿出去,撞在沙发腿上一歪,又嗡嗡地转了个圈。他哈哈笑起来,追着车满客厅跑,嘴里喊着"妈你看你快看"。
女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江照野看出来了。她转过头去继续切菜,菜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响,一下接着一下,节奏比平时轻快。
晚饭烧了四个菜,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菜心,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弟弟坐在桌子中间,遥控车摆在脚边,吃两口饭就低头看一眼。我坐在桌子最边上,面前是一碗白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女人盛了半碗排骨端到我面前,说"你也吃吧,看着你对弟弟买遥控车的份上"。排骨炖得烂,酱色浓稠,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香混着甜咸的酱汁,烫得舌尖发麻。
江照野慢慢嚼着那块排骨,眼睛有点热,但很快就凉了。这碗排骨是那辆遥控车换来的,她分得清楚。
吃完饭江照野主动收拾碗筷。厨房的水池还是老位置,水龙头换了新的,不再漏水了。她挽起袖子洗碗,洗洁精的泡沫裹在手指上,温热的,不凉。女人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碗一只一只码进碗架里。
"妈。"江照野开口喊她。这个字喊了十几年,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麻木,如今再喊出来,舌尖上什么滋味也没有了。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江照野。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侧脸上,那些细细的皱纹在光里很明显。江照野忽然发现她老了,从前那个穿着连衣裙站在泡桐树底下对我笑的女人,眼角有了纹路,发间有了白。她把手擦干净,转过身对着她。"我想去南方打工。钱姐那家面馆一个月一千二,太少了。我听说南方工厂能挣到两千多三千,我年轻,能吃苦,去了每个月能往家里多寄一些。"
她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客厅里传来弟弟按遥控器的嗡嗡声,小车撞在墙脚又掉头,来来回回地跑。
"南方……多远?"
"火车两天两夜。"
"你一个人?"
"嗯。"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那只手在耳边停了一下。江照野看着她,把话往深了说:"平安现在上六年级了,以后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花销越来越大。我在外面多挣一点,家里就能宽裕一点。您和我爸……负担也轻一些。"
提到弟弟的名字,她脸上的那点犹豫慢慢松开了。江照野知道她最在意什么。她在江家住了十几年,早把这家人的七寸摸得清清楚楚——唯一的软肋就是那个坐在客厅里玩遥控车的男孩。只要是"为了平安好"的事情,她最后都会点头。
"那边有认识的人吗?"
"有个同学在那边,说好了到了有人接。"江照野说了谎,但脸上很平,声音也平。
她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嗒——滴——嗒,均匀得像钟摆。
"那……钱姐那边你怎么说?"
"我下个月干满就走,提前跟她说。"
"每个月能往家里寄多少?"
"两千。"江照野不犹豫地说。其实不一定能挣到那么多,但她先把数字定下来,她听了心里才有底。"我留五百自己花,剩下全寄回来。"她在心里算账。江照野看着她眼珠动了动,眉头舒展了一些,嘴唇抿着,又松开。"那你去了好好干,别让人家老板挑毛病。有空打个电话回来。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嗯。您放心,肯定不会的,我每年过年肯定回来。"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从江照野手里接过抹布,把灶台上最后一点水渍擦干净。把身份证给了江照野,擦完之后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身往客厅走,走到门口停住了,没有回头。
"去了小心点。"
那句话声音不大,被客厅里遥控车的嗡嗡声盖住了一大半。江照野不知道她是说给江照野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站在原地,手指尖还留着洗洁精滑腻腻的触感,灶台上的热气散了,厨房里慢慢凉下来。
那天晚上江照野走的时候,弟弟已经抱着遥控车在沙发上睡着了。女人给他盖上一条薄毯,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
四合院的门在江照野身后合上。泡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黄的还挂在树墩新发的枝丫枝头,被路灯照着,像几枚旧铜钱。江照野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石板上轻轻回荡,路过隔壁人家窗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响,有人在笑。
她摸了摸右眼角那三颗痣,指腹底下温温的。
九月京北的夜已经有了凉意,风从领口灌进来,江照野裹了裹那件袖口磨破的外套。巷子尽头是公交站,末班车还有十分钟。我在站牌底下站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
南方在哪儿,江照野不知道。火车两天两夜能到的地方,远的还是近的,她脑子里没有地图。她只知道那辆红色遥控车花了她五十块钱,换来了今晚那碗排骨,换来了那句"路上小心",换来了离开的许可。
车来了,车门打开,里头空荡荡的。我上了车,投了一枚硬币,硬币落进钱箱里叮当一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起来,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江照野想起面馆后厨那张招聘广告,油渍洇开的数字底下,有一行小字印得不清楚,她凑近看了才辨认出来——"包食宿,月休四天,加班另计。"那行字她用围裙擦了又擦,直到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公交车拐了个弯,后视镜里四合院的巷口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看不见了。江照野靠着车窗玻璃,玻璃是凉的,额头贴上去像贴着一块冰。窗外霓虹灯的光在玻璃上拖出彩色的尾巴,红的绿的,一晃一晃的。
江照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里面叠得方方正正的那张招聘广告。纸边被她的手指磨毛了,软塌塌的,像一块旧手帕。她没有把它掏出来看,只是攥着它,感受那点粗糙的纸面硌着掌心。
两千四百块,一个帆布包,两套换洗衣服,身份证这就是她离开时要带走的所有东西。走了就不打算回来了,她心里清楚。江家那扇铁门合上之后,泡桐树的影子盖住门缝,江照野和那个院子里的一切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唯一有关系的是每个月要寄回去的那两千块钱。那是买来的自由,按月付清,一次也不能断。
车到站了,江照野起身下车。京北的夜色沉沉的,头顶一颗星星也看不见。她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面馆的方向亮着一点昏黄的灯,隔着两条街,隐隐约约的。
明天还要早起揉面。下个月满两年,拿了工资就走。我深吸一口气,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秋夜里草木枯黄的气味。
南方。
江照野默念着这两个字,抬脚往面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