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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顺着那 ...

  •   顺着那道月洞门穿过去,眼前的景致骤然一换。

      甬道尽头忽然开阔起来,一座精致的小花园安安静静地铺在月光下。花园不大,却布置得极有章法——几丛芭蕉斜倚着墙角,宽大的叶子在夜风里一扇一扇地摆动;石子小径曲曲折折地通向中央,绕着一方小小的池塘。池塘水色幽暗,水面浮着几片睡莲的圆叶,叶间点缀着零星几朵白色的花苞,尚未绽放。池塘正中有座石亭,六角飞檐,檐下挂着素白的纱幔,夜风一过便轻轻飘起来,像有人在水面上笼了一层薄雾。

      亭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江玄彻的目光从石亭上移开,正要在花园里搜寻,月亮恰好从那片薄云后浮了出来,清辉一泻,将池塘边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她就在那里。

      傅寻翎蹲在池边的基石上,离水面极近,近到她的影子几乎和池水的暗影融成了一片。

      她侧着身,双手撑着膝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脑袋微微歪着,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月光落在她的后背上,把她那身素青短襦照出一种柔和的银灰色,几缕碎发从耳畔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在看池里的锦鲤。

      那几尾锦鲤大约是被她惊醒了,正懒洋洋地摆着尾鳍在浅水处游弋,一尾朱红,两尾墨黑,还有一尾通体雪白只在头顶顶着一团丹红,像点了一盏小灯笼。

      傅寻翎看得入了神,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一只手指悬在水面上方,跟着那尾雪白的锦鲤慢慢移动,像在隔空描它的形状。

      江玄彻走到她身后,站定,低头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该不会是想把锦鲤也带回栖云宫吧。

      他轻轻笑了一下,开口:"这锦鲤可不像兰花那么好带走。"

      傅寻翎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一瞬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悬在水面上的指尖颤了一下,随即她急匆匆地想转过头来——可她蹲了太久,腿早就麻了,又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吓得心神一慌,重心忽然就稳不住了。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身子歪向水面,眼看就要一头扎进池塘里。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她喉咙里迸出来,可那声音还没落地,她的手臂就被一股大力攥住了。一只温热的手掌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拽,她的后背撞上了一片坚实的胸膛,整个人被生生从水边拉了回来。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脚踝撞上身后的基石,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可那声惊呼已经出去了。

      在如此安静的深夜里,这一声短促的"啊"就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传得极远。远处立刻响起了一声粗粝的喝问:"什么人?"

      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由远及近地传过来,咚咚咚咚,踩在青砖上,沉重而急促。隐约还听见铁器碰撞的声响——那是侍卫腰间的刀鞘磕在甲片上的动静。

      傅寻翎猛地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白了一瞬,眼底那层惊慌像被惊醒的鸟群扑簌簌地飞起来。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边这个拉住她的人,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又是他。可此刻她来不及想他为何会在这里,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隐约在甬道的拐角处亮起来了。

      江玄彻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清冷的光,可他眼底那点神色却意外地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觉得这一切挺有意思的微光。他没有犹豫,只压低了声音,干脆利落的一个字从唇间落下来:

      "走!"

      话音未落他已经拉着她跑了起来。

      他攥着她的手腕往花园的反方向冲去,傅寻翎被那股力道带着踉跄了两步才找回重心,随即不由自主地迈开了腿。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折返,穿过那道月洞门,冲进长长的甬道。夜风灌进她的袖笼和领口,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得向后扬起来,素青色的裙摆在她脚踝边翻飞着,像一只仓皇而兴奋的蝶。

      他们拐过一个弯,又穿过一座空荡荡的宫院。宫院的地面铺着大块青石板,跑过去时脚步声咚咚地响,在两侧高墙之间形成短促的回音。

      远处的火把光和呵斥声渐渐远了,又被别的墙挡了去,最终只剩下他们自己的脚步声,急促而轻快,像两颗心跳在合着同一个拍子。

      起初,傅寻翎还在紧张。

      她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跳,不知道身后的人是什么身份,不知道会不会被追上,不知道被抓住之后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责罚。可她跑着跑着,那些念头忽然就散了。

      夜风从她耳畔呼啸而过,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湿润气。她抬头看前方,身前的男人一直在她半步之遥处领着她,他的肩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宽厚,握着她的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掌心稳稳地贴着她的手腕,分寸不乱。他跑起来步伐很大,但每一步都刻意放慢了等她,让她跟得上。

      她忽然觉得脚下轻了起来。

      这种奔跑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在南疆时,她常和族里的孩子们在山坡上疯跑,从山顶一路滚到山脚,草汁染绿了裙摆,头发里插满了野花。那时候她的脚步多轻啊,像踩在云上,觉得自己能跑过整座南疆的山。

      后来进了京城,进了宫,她的脚就再也没有跑起来过。栖云宫的庭院那么小,几步就走到了头;深宫的规矩那么大,迈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像今夜这样,肆无忌惮地跑起来了。

      她看着身前那个拉着她奔跑的背影,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跑下去,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月光把他的指节照得清晰分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笑。

      江玄彻似乎感觉到了身后那道目光。他一边跑一边回了头,偏过脸来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因为疾跑泛着健康的红润,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汪碎星。她的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夜风中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嘴角却翘着,那笑容坦荡而真实,不遮掩,不保留,像一个孩子跑在春风里时才会露出的、最本真的欢喜。

      江玄彻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被那个笑容轻轻地拨了一下。

      那些北境的粮草、越国的兵马、太后的心悸症,那些堆在御书房案角的一摞一摞的奏章和折子,那些压在他肩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夜风一扫而空了。他忽然觉得轻快,轻快得像十几岁时在北苑猎场上策马狂奔的那个少年,天地宽阔,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他。

      他也笑了。

      那笑容先是弯了弯唇角,然后漫上眉梢,把他平日里那张沉静无波的脸映得柔和了三分。

      他很少这样笑,在朝堂上是威严的,在后宫是冷淡的,在太后面前是恭顺的,可此刻他对着她笑的时候,那笑容是真实的、不设防的,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被人逗乐了的模样。

      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又紧了一分。

      他的指腹压在她腕间的脉搏上,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活泼而有力。他把头转回去,看向前方的路,然后提了一口气,跑得比方才更快了些。

      夜风在他们耳边呜呜地响着,衣摆在身后猎猎飞舞。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过重重宫墙,像是穿过一整座沉睡的皇城,穿过白日的喧嚣和深夜的空寂,穿过那些束缚着他们的、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条条框框。

      头顶的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露了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两道长长的影子挨在一起,随着奔跑的节奏一前一后地起伏,像是在这深夜里跳着一支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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