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印》刘开开

10、第 10 章 竹林深

　　竹林深处，月光被密密的竹叶筛成了千万片碎银，簌簌地落在地上、落在肩头、落在两人被夜风吹乱的衣摆上。竹竿青翠修长，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细响，像一整片竹林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傅寻翎终于撑不住了。

　　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不……不行了，快……停下，我……我跑……跑不动了……"

　　江玄彻应声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也微微弓着腰喘着气，夜跑耗费的体力让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望着，一个弯着腰仰起脸，一个弓着背低下目光，视线在月光里撞在一起。

　　然后他们一起笑了。

　　傅寻翎先是噗嗤了一声，紧接着就再也忍不住了，弯着腰笑得肩膀直抖，笑声在竹林的沙沙声里显得格外清脆。她笑的是方才的狼狈——被吓得差点栽进池塘，又被拽着一路狂奔穿过半座皇城，头发散了大半，衣裙上沾着竹叶和草屑，活像个从哪个墙洞里钻出来的野丫头。

　　江玄彻站在她对面，一开始只是唇角的弧度弯了弯，可她那笑声太有感染力，像是夏日里一串叮叮当当的风铃，脆生生的，又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肆意，听久了叫人心里也跟着松动起来。

　　他终于也笑出了声，低低的那种，从胸膛里震出来，带着长久伏案的人特有的沙哑，可那沙哑里全是真实的、毫不设防的欢悦。

　　入宫以来的几十个日夜，傅寻翎第一次这样笑。

　　从南疆一路北上，从凤冠霞帔踏入栖云宫的那一刻起，她就没真正笑过。面上那些应付春鸢、应付洒扫宫人的浅淡笑容全是假的，嘴角弯着，眼底却是凉的。可此刻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角沁出一点湿意，笑得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闷气全散在夜风里——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快要忘了笑出声是什么滋味了。

　　被国事压着的江玄彻更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在登基前？在北苑猎场上和几个旧日伴读的少年将军纵马狂奔时？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登基之后，朝堂上全是该板着脸应对的面孔，奏章里全是该皱着眉处理的事务，他嘴角的弧度渐渐地被磨平了，连对着后宫嫔妃们赏花用膳时的那点浅笑，都带着明黄色的礼节意味。

　　可此刻他对着一个蹲在竹林里喘着气的姑娘笑得停不下来，他觉得自己像个荒唐的、不知分寸的少年人。

　　笑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月光里对望着。

　　竹林安静下来，竹叶还在沙沙地响，风吹过耳畔的凉意让人慢慢清醒了。

　　傅寻翎直起身，理了理散落的长发，才发现左腕上还残留着他方才攥着奔跑时的触感——那片皮肤微微发烫，像被什么东西烙了一下。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腕间几道浅浅的指痕，忽然觉得空气里那点轻松的东西悄悄地变了味，变得有些说不清的、让人不自在的黏稠。

　　为了缓解这沉默的尴尬，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问了一句闲话："我刚才大叫，不会把整个御林军都惊动了吧？他们找不到人，不会罢休吧？是不是要把整个皇城都翻过来？"

　　江玄彻靠着旁边一株粗壮的竹子，双臂随意地环在胸前，闻言摇了摇头："不会。这宫里人多事杂，特别是到了夜晚，传出一两声奇怪的声音，本也是常事。他们寻不着人，只会当是哪只野猫蹿过去了，至多再巡两圈就散了。”

　　傅寻翎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其实都怪你。每次都在我身后突然冒出来吓人。上回在御膳房是这样，刚才在池塘边又是这样。你是不是就喜欢躲在暗处看人被吓到的样子？"

　　江玄彻被她的指控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似真似假的冤枉："怪我？你应该庆幸每次遇到的都是我。若换成别人，你早被扭送到慎刑司去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腰间系着的那只小荷包上——荷包鼓鼓囊囊的，露出一小截翠绿的叶子尖。"怎么？今天又拿什么？"

　　傅寻翎下意识捂了捂腰间的荷包，侧过身去，警惕地看着他："你管我拿什么。"

　　江玄彻悠悠地说："那锦鲤可是御苑池子里养的丹顶锦鲤，你就算抓到了也带不回去——总不能用荷包装一条活鱼吧？鱼可不像兰花，你带不走的。"

　　傅寻翎被他这番话说得面上一红，正要反驳什么，忽然警觉地顿住了。她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通："你怎么知道我摘过一株兰花？"

　　江玄彻不紧不慢地换了条腿撑着竹身："那株素心兰是御花园里最珍奇之物。第二天皇帝和皇后前去赏花，那花前一天还好好的，一夜过后就没了。除了你——这宫里还有谁会在夜里四处溜达，顺手牵花？"

　　傅寻翎"哼"了一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果然是个孤陋寡闻的皇帝。还素心兰？这种品相的兰花，在南境大山的峭壁上到处都有，山民们砍柴时都嫌它挡路，随手就拔了。到了这京城，倒成了什么稀世珍宝。"

　　她说着，也不等江玄彻答话，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语气里的不屑越来越浓："那个皇帝没看到花，是不是发火了？指定是气得跳脚吧？果然是个没见识的。畏首畏尾，又小气得很——一株兰花也要大惊小怪。"

　　江玄彻原本靠在竹子上，脸上那层浅淡的笑意忽然凝住了。

　　他的脊背不易察觉地绷直了一瞬，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她，声音也沉了三分："你怎么能如此评价陛下？你见过陛下？你了解他？"

　　傅寻翎完全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变化，只觉得这人还要维护他的主子，真是愚忠得可笑。她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接着说道："我见过他的鞋。一双玄色的龙靴，他寿辰那日跪在殿上时看见的。不过用不着见他的人，我也能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站直了身子，月光落在她抬起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满是冷冽的、毫不掩饰的锐气。

　　"胆小怕事。明明可以拒绝的事，可他怕得罪人，就应了下来。既已应了下来，又觉得是被人逼着应的，不甘心，却又不敢做什么，索性就什么都不做。他躲起来，就把人放在那里，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他躲过去了，可那是别人的一生啊？他毁了别人的一生，却连面都不肯露一次。"

　　她的声音越说越沉，越说越冷，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胆小懦弱，冷血无情！"

　　江玄彻的脸色在月光下变白了。

　　他霍然站直了身子，那株被他靠着的竹子猛地弹回去，抖落了几片竹叶。他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紧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喉管的力度："放肆！你——你竟敢口出狂言，枉议圣上！"

　　傅寻翎被他这骤然变色的模样惊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情，抱着胳膊看着他："他是你主子，你当然维护他。反正——"

　　她说了一半，话头忽然断了。

　　竹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竹叶的沙沙声。她看着对面那个人沉下来的脸色，看着他紧抿的唇角和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她方才那些话，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是那几十个日夜积攒下来的委屈和愤懑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可她对着一个不相干的侍卫发什么火呢？他又做错了什么？

　　她垂下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也软了下来："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遇到了，免得被我连累。"

　　说完她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要赶紧从这股没来由的尴尬里逃出去。她的背影穿过竹林，青色的衣摆擦过两边的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渐渐没入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

　　江玄彻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竹林深处。

　　他方才被她那番话激起来的怒意，正一点一点地散去，像潮水退了之后露出底下的礁石——那些礁石是她说的那些话里扎人的部分。他说她"放肆"，可她说的话里，有几句是错的呢？

　　他确实忌惮南疆王的势力。

　　南疆在大靖西南，地势险要，民风彪悍，傅家几代盘踞在那里，俨然一方土皇帝。他登基之初根基未稳，南疆王在朝中安插的人手遍布六部，他若当场驳了南疆王献女的"好意"，那老狐狸翻起脸来，朝中半数官员都要跟着摇摆。所以他不得不应下，不得不将傅寻翎接进宫来。

　　可接进来之后呢？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可能带着怨恨或者算计的眼睛，于是索性把她搁在栖云宫里，搁在那里不理不睬，当作这件事不曾发生。

　　他躲了，把难题推给时间，可时间解决不了什么，只是让一个无辜的姑娘在深宫里一日一日地熬着。

　　她说他胆小懦弱，冷血无情——字字都扎在实处。

　　江玄彻垂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心那道因为长久的思虑而留下的浅痕。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动了动脚步，正要转身离开，脚边忽然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去。

　　一根木簪躺在竹根旁的落叶堆里，簪身是普通的桃木，打磨得还算光滑，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简拙的兰花。那是方才奔跑时从她发间掉落的，他记得她跑起来时那根木簪就歪歪地晃着，后来散了一半的头发，大约是那时候脱落的。

　　江玄彻弯下腰，将那根木簪拾了起来。簪身还带着一点余温，在他掌心里被月光照得泛着温润的浅褐色。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簪头那朵兰花的纹路，雕工不算精巧，边角甚至有些毛糙，可握在手里有一种朴拙的、属于南疆山水的暖意。

　　他将木簪攥在掌心里，没有再松开。

　　竹林在他身后沙沙地响着，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斑驳的影。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木簪，许久，才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又像是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出了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