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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御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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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烛火燃了大半,灯花结了厚厚一层。
江玄彻将最后一本奏折合上,搁在案角。
那折子是北境递来的军报,言辞恳切地请求增派粮草,说今春北方干旱,边境草场枯了一半,胡人的马匹都要饿瘦了,极有可能犯边抢粮。他在末尾批了"准"字,又附了两句关于调粮路线的细务,写完后手腕已经有些发酸。
他后仰靠在太师椅背上,闭了眼。
纷扰的内政,多变的外交,今日这一天他几乎没有停过。
早朝时吏部的人和户部的人在金殿上争了一炷香的工夫,为的是今年春闱的拨款数目;午间又有南边递来急报,说临近的越国在边境线上增了三千兵马,虽未越界,但姿态已经摆明了是试探;傍晚时太后那边还遣人来说,她老人家近来心悸症又犯了,言语间拐弯抹角地提了提,让他该去后宫多走动走动,好早日添个皇子。
桩桩件件,垒在他肩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抬起手,用指腹按了按眉心,力道重了几分,却缓解不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烛火在他闭合的眼睑外跳动,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红,他终于开口,嗓音带着长久伏案后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吴庆春立刻欠了欠身,轻声回道:"回陛下,亥时三刻了。"
他站起身,绕过紫檀大案,往门口走。
吴庆春连忙跟上,几步小跑才赶在他的侧后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话头:"陛下,今晚去哪位娘娘的寝殿?天色已晚,不如就近去——"
一是想到还要应付任何一个人说出口的话、还要回应任何一双看着他的眼睛,他就觉得胸口那股沉沉的东西又往下坠了一寸。
江玄彻摆了摆手。
那手势不大,吴庆春的话便自然而然地断了。伺候这位年轻帝王十几年了,他已经十分熟悉这种摆手的含义——不需要多问,不需要再劝,陛下心里有了主意。于是他闭了嘴,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只做陛下身后那道沉默的影子。
御书房外,龙撵已经备好。八名太监抬着那顶明黄色的步辇等在阶下,见皇帝出来,齐齐躬身。江玄彻上了撵,坐定,吴庆春一甩拂尘,尖细的嗓音在夜色里轻轻一扬:"起——"
龙撵稳稳地抬了起来,沿着甬道缓缓前行。
夜色浓稠如墨,头顶的月亮只露了半边,薄薄的云层不时遮过去,让月光时明时暗。甬道两侧的宫墙高高地立着,青砖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墙根处偶尔有一丛矮竹或者一株老槐,投下大团大团暗沉的影子。深夜的皇城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和龙撵起落时太监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钟摆,单调而绵长。
江玄彻靠在撵座上,微微阖着眼。夜风从他面上掠过,凉丝丝的,把御书房里积了一整日的墨香和烛烟味一点点吹散。可他的思绪并没有松下来,北境的粮草、越国的兵马、太后的心悸症,像三根拉紧的弦,在他脑子里嗡嗡地响着,此起彼伏,一刻也不肯停歇。
他忽然睁开眼。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两侧的宫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睁开眼,或许是夜风送来了一丝什么气味,又或许只是他脑子里那根弦跳了一下。他的视线顺着墙根移动,掠过青砖的缝隙,掠过墙角的青苔,掠过一个不起眼的拐角——
然后他看见了。
一抹极淡的绯红。
在那处拐角的内侧,砖缝和墙基相接的地方,指腹大小的一片,若不仔细看便以为是月光照出的阴影,可江玄彻认得它。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那张被倦意浸透了的面孔上浮起一点细微的变化——眉间的褶皱松开了一瞬,目光里那层沉沉的钝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露出底下一点清亮的光。
他盯着那抹胭脂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停轿。"
龙撵顿住了,八名太监稳稳地落下肩头的横木,将撵座放平。吴庆春快步走到撵前,弯着腰,满脸的不解:"陛下?前面还远,您是要——"
江玄彻已经站了起来,迈步走下撵座。他站在甬道上,夜风把他明黄色常服的衣摆吹得微微摆动。
吴庆春跟了两步,压低声音追问:"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儿?这天色都——"
江玄彻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严厉,甚至算得上平静,可吴庆春在他身边待了多年,太熟悉这个眼神背后的分量。他立刻后退一步,垂了头,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你们就在这里候着,"江玄彻的声音在夜风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平铺直叙,像在安排一件极为平常的事,"不准跟着朕。"
说完他抬步便走,拐进了那条窄窄的巷道。
巷口很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的宫墙比甬道上更高,几乎遮住了所有的月光,只留头顶一线窄窄的深蓝。可江玄彻走得毫不犹豫,他的目光顺着墙根一路搜寻,每到一处拐角便停一停。
果然,又有胭脂。
那抹绯红在暗处反而比在月光下更显眼,像一小枚极淡的印章,轻轻盖在青砖上,指引着一个方向。
江玄彻沿着印记一路往里走,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眼前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一道月洞门虚虚地掩着,门后隐约露出一角飞檐和几丛芭蕉的影子。
江玄彻走进了月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