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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春日的 ...

  •   春日的御花园像是把整个季节的浓艳都收进了这一方天地。

      桃花谢了春红,海棠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堆叠在枝头,风吹过来便簌簌落一地花瓣雨。

      牡丹的花苞鼓胀欲裂,有几株按捺不住的已然绽开了碗口大的花盘,深紫浅绯,层层叠叠地铺在青石小径两侧。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花香,熏得人骨头都是酥的。

      大靖的皇后楚叙华盛装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织金凤纹宫装,领口袖口绣着密密的缠枝牡丹,云髻上簪着九尾凤钗,钗尾垂下的珠串一步一摇,在日光下碎成一地流光。身后跟着十几个宫人,捧香炉的、持拂尘的、提食盒的,浩浩荡荡地沿着□□迤逦而行。

      楚叙华面色从容,唇边含着得体的浅笑,可眼底那层矜持和郑重却是藏不住的——她今日特意邀了皇帝同来赏花,为的便是那株素心兰。

      那株素心兰是御花园里的镇园之宝。三年前从岭南进贡来的时候,不过是一株矮小的草苗,可宫里养花的匠人一见了便如获至宝——这是素心兰中极罕见的"玉版",花开时花瓣通透如玉,花心不染半点杂色,且花期极短,三五年才肯开一次,每一次不过七日便谢。

      今年春天它终于打了花苞,楚叙华日日都让人来看,她特意选了这花盛放的日子,邀了陛下来赏。她心里存着一丝暗暗的期许,这花难得,陛下若见了欢喜,或许今夜便肯在坤宁宫多坐一会儿。

      众人沿着□□转过一座假山,远远已经能看到那株素心兰所在的花圃了,可楚叙华的脚步忽然一滞。

      花圃前的青砖地上,跪了一地的人。掌管御花园的几个管事、负责打理素心兰的花匠、还有两个负责夜间值守的小太监,一个挨着一个地跪着,额头抵着地面,后背瑟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似的。

      楚叙华的笑容凝在了唇边。

      她停下脚步,身后的宫人们也随之站定,香炉里的烟仍袅袅地升着,却没人敢出声了。楚叙华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御花园管事,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出了何事?"

      管事把身子伏得更低了,肩膀微微抖着,像秋风里的枯叶。他身后那几个花匠更是连气都不敢喘一口,整个人趴在地上,活像几只缩了壳的蚌。

      "回……回皇后娘娘,"管事的声音颤得几乎不成调,"奴才们一早来到御花园,就发现……发现,素心兰没了。"

      楚叙华的眉头猛地蹙了起来。

      管事战战兢兢地侧了侧身,露出身后那只花盆。

      楚叙华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瞳孔骤然一缩——那只专门烧制的青釉花盆里,原本亭亭玉立的素心兰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截光秃秃的花茎,断口齐整,像是被人用指甲掐断的,花盆边缘散落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已经微微蔫了。

      楚叙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她几步走到花盆前,低头看着那截断茎,胸口起伏得明显了些,声音也抬高了几分:"怎么会这样?那是素心兰!几年才开一次的素心兰!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管事"咚"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带着哭腔说:"娘娘饶命啊,奴才们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昨儿晚间老奴还亲自来看过,花苞已经全开了,花瓣都舒展开了,老奴还浇了水,还拿纱罩罩了一层防虫,走的时候花好好的……今儿一早来一看就……就……"

      他话没说完,旁边一个花匠已经小声啜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抖得厉害。

      楚叙华还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却让跪了一地的人同时打了个激灵。

      "出了何事?"

      众人这才发现皇帝到了。

      大靖天子江玄彻换了朝服,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绣着暗纹的云龙,腰间束一条白玉带,没有戴冠,乌发只用一根金簪固定,整个人在春日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隽而闲适。他身边只带了两个内侍,步履从容地从□□那头走过来,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又落在楚叙华紧绷的侧脸上。

      众人纷纷跪拜,山呼万岁的声响在御花园的花香里漾开又消散。

      江玄彻伸手扶起楚叙华,动作温和,指尖在她腕间停了一瞬,声音也放柔了些:"什么事让皇后动了这么大的气?"

      楚叙华被那只手扶起来时,脸上的愠色勉强压下去几分。她侧身让江玄彻看向那只青釉花盆,语气里还带着残余的急切:"回禀陛下,这素心兰被人摘了。这花三年才开一次,昨儿还好好的,今早就剩了个光秃秃的杆子。臣妾特意请陛下来赏花,结果……竟有人如此胆大妄为,在御花园里公然毁坏珍品,实在是目无宫规。陛下,一定要彻查此事!"

      江玄彻走到花盆前,低头看着那截断茎。楚叙华的话在耳边响着,他听着,却没有往心里去。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断口——齐整,干脆,指甲掐断的痕迹,没有刀剪的锋利,倒像是随手一折。

      他直起身,目光从花盆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花圃左右是葱茏的灌木,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压着枝头。他微微侧头,目光掠过不远处一道花墙——那墙是用竹篾编成格架、爬满了蔷薇藤蔓的隔断,红花绿叶密密地织了一层,一般人走过去不会多看一眼。

      可江玄彻看见了。

      在那道蔷薇花墙的拐角处,一片翠绿的藤叶底下,藏着一抹极淡的、几乎被日光晒褪了的绯红,在青灰色的砖缝间若有若无地洇着一小片。

      胭脂。

      他认得那个颜色。

      他想起她蹲在柴火堆后面拽他衣袖时的力道,想起她用袖口抹掉墙角标记的利落动作,想起她从蒸笼里拈出梅花糕时被烫得缩了一下的指尖,想起她愤怒的扔出那方镇纸。她还说过,每去过一个地方,要拿走一件东西,等天亮了,才能向自己证明没疯。

      江玄彻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就那么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他想到她一个人趁着夜色溜进御花园,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摸到那株素心兰面前,蹲在花盆旁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轻轻一掐——"啪"的一声脆响,花茎断了,她攥着那朵玉白色的花,或许还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心满意足拿着花走了。

      他忽然就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低低的一声。可在满园寂静、众人屏息凝神的氛围里,这一声笑便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愣住了,跪在地上的管事偷偷把眼睛掀开一条缝,楚叙华也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位陛下为何在珍稀名花被毁、众人战战兢兢的当口,忽然笑了出来。

      江玄彻敛了敛笑意,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他的语气轻松,"不就是一株花么,没了就没了,不必大惊小怪。"

      趴在地上的管事愣了愣,随即像是被赦了死罪一般,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谢主隆恩!谢主隆恩!"他身后那几个花匠和小太监也跟着磕头,有几个已经是涕泗横流,劫后余生般地抽着气。

      楚叙华愣了片刻,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可是,陛下——"

      江玄彻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动作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可那手势落下来时,楚叙华还是自然而然地闭了嘴。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远处一片芍药花圃上,声音不紧不慢的:"这御花园最不缺的就是花。素心兰没了,还有牡丹,还有芍药,还有海棠。皇后陪朕去别处看看吧。"

      他说着已经提步走了出去,明黄色的背影在□□间不疾不徐地前行,日光洒在他肩头,像是镀了一层薄金。

      楚叙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多言。她快步跟了上去,临走时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空荡荡的花盆和光秃秃的花茎。她皱了皱眉,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
      而在几重宫墙之外的栖云宫里,一切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地的暖金。窗前的桌上摆着一只素白瓷瓶,瓶身光洁如玉,线条简洁舒展,没有一丝多余的纹饰。一株素心兰静静地立在瓶中,翠叶修长垂落,叶尖微微卷着,像是还带着夜间的露意。

      那花朵开得正盛。四片花瓣莹润通透,在日光下几乎透明,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玉色光泽,花心不染半点杂斑,干干净净的一点鹅黄蕊丝。整朵花像是用月光和晨露凝成的,静静地吐着幽香,一丝一丝地在空气里漫开,淡而不散,闻久了竟让人心底生出一种安然的恍惚。

      傅寻翎就坐在桌前,一只手撑着脑袋,安静地看着那朵花。

      她的目光落在花瓣细腻的纹理上,顺着那玉白的弧线一寸一寸地游走,像是要把每一道细如发丝的脉络都记在心里。

      她看得很认真,唇边没有笑,眼底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那样看着,仿佛这朵花是她偷来的整个春天里,唯一能落在掌心的一件信物。

      这个午后很长,长到她可以一直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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