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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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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走到桌前,将那方龙形镇纸端端正正地放回案角。青玉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在寂静的屋子里听着格外清晰。他松开手,转向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这镇纸得罪你了?"
傅寻翎站在几步开外,两只手绞在身前,指甲抵着掌心,才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没有回答他——她能说什么?说这镇纸没得罪她,得罪她的是这镇纸的主人,是那张桌子后面坐着的人?她能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侍卫说这种话么?
她索性不回答,反问他:"你为何会在此处?"
那人怔了一下,大约没料到她将话头拨了回来。他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语气也跟着慢了几分:"我路过此处,在外面看见你的胭脂标记,就进来看看。"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补了一句:"毕竟……我是这宫里的侍卫。"
傅寻翎听着他后半句那个不甚自然的停顿,心里暗想,这人的语气听着怎么像自己都不太信自己是个侍卫似的。可她没有深究,只是一挑眉:"那你现在要抓我么?"
那人又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梢缓缓移到她的唇角,又从她的唇角落回她的眼底,像在端详一件器物上的纹路。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正好落在两人之间,将她的脸照得明晰,也将他眸底那层沉沉的暗色映得半明半暗。他没有恼怒,也没有厉色,只是看着,仿佛她是什么值得仔细研究的物件。
傅寻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侧过身避开那道视线:"你若不抓我,那我便走了。"
她说着转身就走,裙摆一旋,已经迈出了两步。可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思绪。
她回过头,走到那张紫檀大案前。案上那方龙形镇纸旁,笔山上架着十几支大小不一的笔,紫檀的笔杆,狼毫的笔锋,在月光下泛着幽沉的光。傅寻翎伸手,从笔山上抽了一支中等粗细的,握在手里掂了掂。笔杆微凉,光滑趁手。
她将那支笔放进了自己的袖笼里。
那人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意外和不解:"你……不但偷吃的,你还偷东西?"
傅寻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她急忙辩解:"我没偷东西!"
"那你这是做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了些,那眉梢微微挑着,像是真的在等她一个解释。
傅寻翎张了张嘴,又合上。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侍卫解释这么多,可是被他那样看着,她又不愿意被他当成一个无耻的小偷。那两个字刺得她心里发疼——她傅寻翎从小到大,地上就算有个金定子,她都懒得捡,如今竟然被人当成小偷了。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你被扔到一个地方,没人在意你,没人记得你,就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真实存在,你怎么区分白天夜晚。白天你就是一粒灰尘,晚上你以为你溜出来,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一切不是你的幻觉——那些夜里你去过的宫殿、花园、御膳房,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快发疯前,幻想出来的。"
她顿了顿,喉咙微微发紧。
"所以,每去过一个地方,拿走一件东西,等天亮了,至少可以向自己证明,你没疯。"
她说完了,慢慢抬起眼,看着那人。
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傅寻翎看见了。那一下蹙眉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在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傅寻翎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她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在一个陌生人面前露出了太多不该露的软肋。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回胸口,扯了扯嘴角,转身预备离开。
"等一下。"
那人忽然开口了。
傅寻翎回过头,见他走到紫檀大案旁,从笔山上拿起另一支笔。
那支笔比傅寻翎方才拿的明显更精致——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竹身斑纹如泪,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笔帽上嵌着一枚小指盖大小的白玉,在月光下莹莹透亮,笔锋的毫毛细密齐整,显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走到她面前,将那支笔递过来。
"拿这支。"
傅寻翎愣愣地看着那支笔,没有伸手去接:"为什么?"
他低头看了那支笔一眼,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支比较贵。"
傅寻翎呆住了。她想过很多种他可能说的话,万万没想到他会说"这支比较贵"。
她怔怔地抬头看他,月光下他那张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往上弯了一弯。
她接过那支湘妃竹的笔,指尖触到笔杆时,才发觉那玉质的笔帽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一点一点地渡进她的指尖里。她垂下眼,看着笔杆上细细密密的斑纹,那些泪痕般的斑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捏紧了那支笔,将它与袖笼里的笔调换。再抬眼看他时,眼底那股汹涌的情绪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
"谢谢。"
她轻轻说了这两个字。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傅寻翎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时,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将笔山上的笔重新理了理。傅寻翎没有回头,她加快脚步,穿过夹道,拐过弯,用袖口擦掉墙上的胭脂标记,一步一步走回了栖云宫。
…………
回到寝殿时,春鸢还在外间睡得沉沉的。
傅寻翎轻轻坐到床沿,从袖笼里掏出那支湘妃竹的笔,月光照在白玉笔帽上,莹润通透。她握着那支笔,掌心微微发热,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压在了枕下。
她躺下去,闭上眼,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没有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