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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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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
傅寻翎照例换了衣裙,素青短襦,墨蓝长裙,木簪绾发,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栖云宫。这已是她第十几次夜游了,轻车熟路得像只惯于在屋檐上行走的猫。
她走得更远了,穿过御花园北角那条她从未走过的小径,绕过几座寂静无人的殿宇,越走越偏,越走越深,直到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大屋。
那屋子比旁的宫殿都要沉稳厚重,飞檐不高,却压得很低,青砖灰瓦的色调在月夜里显得格外肃穆。门楣上悬着一块朱漆匾额,三个大字在月光下依然熠熠生辉,笔力遒劲,如刀削斧凿——"衡徽阁"。
她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点灯。她侧身闪了进去,反手将门掩上,在门内的黑暗里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借着窗棂间漏进来的月光慢慢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这屋子极大,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殿宇的内室都要宽阔。
两面墙全是顶天的书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层层叠叠地塞满了书册卷轴,那些书脊上的字迹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泛着旧纸特有的微黄。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墨迹深浅隐约可辨,多宝格上摆着各色奇珍异宝——玉雕的瑞兽,青瓷的瓶盏,鎏金的香炉——可在月光下都沉着一层暗影,看不分明。
屋子正中的那张大桌才是所有的焦点。
那是一张极宽大的紫檀木案,案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月光照上去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桌上铺着明黄色的绸垫,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码着——笔山上架着大小不一的狼毫,砚台里沉着未干的墨,镇纸压着一摞摊开的奏章,连朱砂的笔洗都还摆在右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桌后是一把雕着龙纹的太师椅,椅背上的五爪金龙盘绕昂首,鳞甲毕现,在月光下透着一股不言自威的压迫感。
傅寻翎站在桌前,一时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御书房。
大靖天子每日坐在这张案后,批朱批,阅奏章,抬手落笔间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荣辱。那个她只看见一双脚的男人,日复一日地坐在这把太师椅上,面对着满架的书卷,俯仰天地,指点江山。而几百丈外的栖云宫里,她日复一日地坐在窗前,看月亮从新月变成满月,再从满月变成弯月。
她的手缓缓拂过桌面。紫檀木凉沁沁的,触手生滑,指尖能感觉到木纹细细的起伏。她想着那个男人坐在这张案后的模样,脊背挺直,眉目沉静,一抬笔就能决定一座城池的命运,一落笔就能定夺一个人的前程。
可她呢?她被他随手搁在栖云宫里,仿佛放错了一方砚台一支笔,既不收起来也不丢掉,就那么搁着,落了灰也没人擦。
凭什么?
这三个字一冒出来,就像火星溅进了干柴,腾地烧遍了她的胸口。
凭什么呢?她是南疆王的嫡女,是明媒正娶、按着礼部钦定的章程抬进来的妃嫔。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触犯任何宫规,甚至还没来得及和他正经说上一句话——就被打入了冷宫。连冷宫都算不上,冷宫至少还意味着被记恨着,而她连被记恨的资格都没有。
她就像一个被随手扔进角落的物件,连被看见的机会都不配。
她的人生,就要这样在这座深宫里慢慢烂掉了。烂成窗台上积的一层灰,烂成角落里结的一片蛛网,烂成夜风里一晃就散的桂花香。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记得。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一个男人——一个甚至不肯看她一眼的男人。
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她手心发烫。她忽然想砸点什么。
她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方龙形镇纸。
那镇纸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成,龙身盘曲,鳞片细密,触手生温,沉甸甸的足有一两斤重。她在手里攥了一瞬,感觉到玉石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可她胸口的火比那凉意更烫。她猛地扬手,将那方镇纸用力掷了出去——
脱手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那块玉落地必定一声巨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足矣惊醒半座皇宫,巡夜的侍卫片刻就会涌来。她甚至已经听见了想象中玉碎的声音,那清脆的、决绝的"啪"的一声,像她理智断裂的声响。
可那声音没有来。
她僵在原地,睁大了眼望过去。
一个人影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逆着月光,身形高大而熟悉——是那夜在御膳房遇到的侍卫。
他的右手稳稳地伸着,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方龙形镇纸安安稳稳地落在他掌中,分毫未损。
镇纸本身极沉,加之傅寻翎用力掷出,那冲击力落在他掌心时"啪"的一声闷响,震得他整只右臂都微微一颤。
他的手心明显被磕得发红,指节攥紧又松开,将镇纸换到左手。然后他垂下右手,不自觉地活动了几下手腕和手指,掌心那片红印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他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偏长的眼睛在月色里清清冷冷的,面上还是那般无喜无怒的模样,嘴唇微微抿着,一个字也没有说。
就那么看着她。沉静,安宁,像他接住的不是一块飞来的玉石,而是一片落叶。
傅寻翎站在那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手里那团火烧尽了,只剩下一片虚虚的、空落落的灰烬。而她面前这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右手还在不经意地揉着发疼的掌心,目光却一分也没有从她脸上挪开。
夜风从衡徽阁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案上的宣纸,沙沙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