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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她回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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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自己身后。
那人完全暴露在月光下,身形颀长,肩背宽厚,夜色也遮不住他周身那股凛冽的气度。他微微颔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静悠远,像是深潭里映着一轮月,看不透底。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暗纹深青色长衫,料子极好,在月光下泛着幽沉的光泽。乌发随意束起,只用一根素色发带系着,并无华贵饰物。眉眼生得极好,眼型偏长,长睫垂落时掩去眸中情绪,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面上无甚笑意,也并无冷意,就那样看着她,不像是撞见了什么宵小之辈,倒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傅寻翎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从打扮看,深青长衫,不戴帽,没有太监那种佝腰缩肩的仪态,也不像御膳房里那些沾着油烟气儿的厨子。宫里头这个时辰还能在御膳房附近走动的年轻男子,大约只有下了夜班的侍卫——品级不会太低,看这气度,许是哪个值夜的校尉或者统领。他方才没有第一时间大声叫嚷,没有拔刀,甚至连语气都不曾抬高半分,这让她心里稍微稳了稳。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个刚出门送食盒的宫人,不知为何又折了回来,脚步声笃笃地响,越来越近。
傅寻翎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往下一蹲,同时一伸手,猛地攥住了那人的衣袖,用力往下一拽。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手,身形微微一顿。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就那么顺着她的力道蹲了下来。
两人挤在柴火堆和墙角的缝隙里,肩膀挨着肩膀,傅寻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清冽而沉郁。
她侧过头,飞快地睃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安安静静地蹲在她身旁,没有半点恼怒或意外的神色,只是一直看着她。月光从柴火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她紧绷的唇角、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额角那层细细的薄汗。
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
傅寻翎没有心思理会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院门口那个宫人身上,耳朵竖着,听脚步声进了院子,在一口水缸前停了停,大约是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远了,院门"哐"一声合拢。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没有动静,这才慢慢站起来。
腿蹲得有些麻了,她晃了晃,扶着墙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墙角的那个男人,轻声说:"起来吧,没事了。"
那人顺从地站起身,仍旧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站起来之后,她才发觉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月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投下一道宽长的影子,将她罩住了大半。
傅寻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什么。她只是转身朝那间亮着灯火的小屋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随意:"愣着干什么,想吃好的就跟我来。"
她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深更半夜,她一个偷溜出来的妃嫔,招呼一个素不相识的侍卫去御膳房里找吃的。
可她今晚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三十多个夜了,她在这深宫里像一抹游魂,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人在意她在想什么。这个人撞见了她,没有嚷嚷,没有拿她问罪,方才还乖乖蹲在她旁边一声不吭——就冲这份识趣,她愿意分他一点好吃的。
那人果然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屋。屋里是一排排炉灶,有的已经灭了,灶膛里剩着暗红的余烬;有的还燃着细弱的火苗,上面坐着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不知煮着什么。
屋子中央一张宽阔的案板桌,铺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和半成品——有切好的鲜肉码在白瓷盘里,有揉好的面团覆着湿布,有已经蒸熟的点心晾在竹筛上,琳琅满目,香气混杂。
一个炉头上的大蒸笼吸引了傅寻翎的目光。
她走过去,蒸笼盖缝里正袅袅地冒着白气,一股甜香扑鼻而来。她顾不上烫,掀开笼盖,白气"呼"地腾起来,散了之后,露出里面整整一盘精致的糕点——粉色的,做成梅花形状,五瓣分明,花心处点了一点糖渍的红豆沙,瞧着玲珑可爱。
"梅花糕。"她轻声念了一句,眼睛亮了一下。
她伸手拈出一块,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连忙换了只手托着。她转过身,把那块热气腾腾的梅花糕递到那人面前,看着他,语气认真:"你是这宫里的侍卫吧?刚才谢谢你,没有叫出声,把我抓起来。"
那人低头看着她掌心托着的梅花糕,并没有立即伸手接。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那枚小小的糕点是什么稀罕物件,值得他细细端详。
半晌他才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过那块糕,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掌心,带着一点凉意。
傅寻翎收回手,不再理他。她又从蒸笼里拈出一块梅花糕,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松软,绵甜,红豆沙的馅心在舌尖化开,倒是不难吃。可她咀嚼了几下,眉头微微蹙了蹙,低声嘟囔了一句:"味道确实差一点。"
那人这时才将手中的梅花糕送到嘴边,也咬了一口。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品尝。片刻后他开口问了句,声音不高不低,在这安静的厨房里听着格外清晰:"这还叫差一点?差在哪里?"
傅寻翎嘴里含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那是你没吃过京城老字号迎香阁的梅花糕。"她摇了摇手里剩下的半块,认真地比划着,"迎香阁的,外皮比这个薄,一咬就裂开,里面的豆沙不是这种粗磨的,是过筛了三遍的,细得像缎子一样。而且他们的糕粉里兑了少少一点桂花蜜,吃着有花香。这个……"她撇了撇嘴,"只有甜,没有香。"
那人听得很认真,眸光微微一动,又问:"你对京城很熟悉?"
傅寻翎摇了摇头:"不熟!"她咬了一口糕,含在嘴里慢慢嚼着,声音低落下去,"我只是在进宫的前一天,把这京城里好吃的好玩的都寻了个遍,还打包了一大堆准备带进来。城南的酱牛肉、迎香阁的梅花糕、西街的糖炒栗子、还有一家小店卖的桂花酿……我以为带进来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越说越低:"可是……这宫里的规矩,不让我带,进来的那一刻,全被他们扔了。"
她把最后一口梅花糕塞进嘴里,不再说话了。那些被扔掉的,哪里只是几包吃食几瓶酿——那是她赶在踏入这道宫门前,拼命攥住的最后一点念想。南疆回不去了,热闹的集市回不去了,她以为至少还能留几件京城的小东西在身边,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可绳子也被收走了,扔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那口糕点咽下去,压下了那股忽然涌上来的、酸酸涩涩的情绪。她不能在这里自怨自艾,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侍卫掉眼泪,那也未免太难看了。
她转过身,在案板桌上找了一圈,翻出一块干净的纱布,抖开,从蒸笼里又拈了几块梅花糕,仔细包好,打了个利落的结。
那人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他们不让你吃饱?"
傅寻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倒没有。只是这么做能让我开心。"她把那包梅花糕塞进怀里,认真地说,"你不会懂的。"
她边说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总之今天谢谢你。如果你不想出事,就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我们以后也最好不要再遇见。"
说完她跨出门槛,快步穿过院子,出了御膳房的院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的潮气。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又快又轻,拐过第一个弯时,她侧身用袖口抹了一下墙角。那里有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红色印记,被她擦去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痕。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那人竟跟了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傅寻翎皱了皱眉,但没有赶他。她只顾着往前走,每到一处拐弯,便熟门熟路地用衣袖擦掉墙上的胭脂印记。
那人看了两回,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这红色的是什么?"
"胭脂。"她头也不回。
"胭脂?"
"嗯,胭脂!"她擦完一处标记,直起身,转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小小的,像在跟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解释,"这宫里太大了,晚上又黑,我怕找不到回去的路,就一路留下标记,这样不怕迷路。回去时再擦干净,也不会被人发现。明白了?"
她看了一眼他跟着她走出来的那一段路,又看了一眼他那颀长的身形、宽展的肩膀,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压着声音说:"你别跟着我了,你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你快走吧!"
说完她不再等他回应,加快脚步,转过下一个弯,灵巧地闪进一条窄巷。
她走得干脆利落,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那人站在原处,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那条窄巷已经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铺了一地银白。
他伸手抹了一下她刚刚擦过的墙壁,手指上沾了一抹残留的胭脂,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绯红。
他用拇指搓了搓,那抹红晕开在指腹上,像是开了一朵极小的花。
"胭脂。"
他慢慢说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勾了起来,眼底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