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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傅寻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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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寻翎见他不动,便绕到他右侧,伸手从他掌中把那盏灯取了下来,搁到旁边的几案上。灯火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她又转身走到书案前,端起那只青瓷药碗,碗壁还温着,碗底沉着浅浅一层药渣。
她端着碗走回他身侧,站定了,看着他。
他的眼睛垂着,目光落在某处不知名的角落,不看地图了,也不看她。
傅寻翎端起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药汁入口的一瞬,苦涩直冲舌根,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毛拧成一团,鼻尖也缩了缩,像一只被什么东西酸到了的猫。她强忍着那股恶心咽下去,缓了一口气,才把碗往他面前递了递,声音里还带着那口苦味没散尽的微微发颤:“不烫了。”
江玄彻顿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她那张还皱着眉、皱得五官都挤在一起的面孔上。她唇边还残留着一点药渍,褐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她正用一种又急切又笨拙的方式,把他往那碗药前面推。
他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口长气。那口气里有许多东西——无奈、心软、还有一点被她这个笨办法弄得哭笑不得的松动。
“药岂能乱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还带着咳过之后的沙涩。
他说着,伸手从书案上那只小瓷碟里拿起一颗葡萄,递到她唇边。
傅寻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开嘴,那颗葡萄便落进了她口中。果肉饱满,一咬便破,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来,把那股中药的苦味冲得干干净净。
江玄彻看着她咬开葡萄时微微舒展的眉头,然后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仰头一口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嗒”。
傅寻翎咬着嘴里的葡萄,果肉还留在齿间,甜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嘟囔着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含糊得几乎听不清:“是,我会乱喝药,还会乱说话,还会胡思乱想,还会搞出乱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把那些自责和认错全都裹在一颗葡萄的甜里面,囫囵着咽下去。
江玄彻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和那截泛红的耳根,压了十天的闷气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戳了一个洞,一点一点地泄了出去。
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嘟囔着认错,脸上还带着方才被药苦到的皱痕,嘴里还含着那颗葡萄。她来的方式笨拙得可以,她认错的方式也笨拙得可以,可这笨拙里有一种明明白白的真。
他忽然想笑。
那笑意从胸腔里涌上来,还没来得及压下去,便牵动了喉间那片被咳了一整日的伤处,变成了一阵急而重的咳嗽。他弯下腰,一手撑着案沿,一手攥拳抵着唇,咳得肩背都在抖。
傅寻翎一下子急了,上前一步伸手去抚他的背。掌心贴着他的脊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滚烫和咳嗽时肌肉的绷紧。她又绕到他面前,踮起脚,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额头的温度比她掌心的还要高,带着一股不正常的燥热。
“你在发热。”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这一次不是因为药苦。
江玄彻咳了一阵,缓过气来,直起身,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虚浮:“无碍。”
“怎么会无碍?”傅寻翎看着他,眼眶有点发酸,“吴庆春说你都病了好几日了,又不好好休息,药也不按时吃,每日还批折子到深夜。不行,今晚不许再看折子了。”
她说着便不再等他回答,伸手搀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拽地把他往东窗下那张罗汉榻引。
江玄彻比她高出近一个头,扶起来并不轻省,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走得有些吃力,可脚步是稳的,方向是确定的。
她一边走一边絮絮地说着:“外面风大,夜里更凉,今夜就在这里歇着,不要再折腾回寝殿了,路上又得吹风,病怎么好得了。”
走到榻边,她让他坐下,蹲下身替他脱了靴子,又站起来帮他褪去外袍。又取了热水,替他洗脸擦脚。
江玄彻一直安安静静地由着她摆弄,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大猫,收敛了所有的爪牙和脾气,任她把他翻来覆去地安置。
傅寻翎扶他躺下,把被子拉过来盖好,一直盖到胸口,又伸手把被角在他肩头掖了掖,嘴里还念叨着:“刚喝了药,盖好被子发发汗,出了汗就好了。”
她说着又去理他额前的碎发,指尖拂过他的鬓角,动作又轻又自然。
江玄彻一直安静地由她摆弄。可就在她掖好被角准备直起身的时候,他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来,握住了她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很烫,手指却圈得很稳。
“寻翎。”他叫她,声音哑哑的,被咳嗽和病热磨去了平日的沉稳,只剩下一点很轻的、像烛火一样颤着的东西,“我们就这样好么?”
傅寻翎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他。他躺在罗汉榻上,面色因为发热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眼角因为久咳而泛着红丝,整个人憔悴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沉稳自持的帝王。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眼中看到的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握得太紧的盼望。
她在他榻边坐下来。两只手一起握住他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指拢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发烫的指尖。
她明白他说的“就这样”不单指今夜——不单指今夜他不再看折子、乖乖喝药、早些歇下,他指的是以后的岁月。那些争执、那些赌气、那些互相伤害的日日夜夜,不要再有了。就停在这里,就停在今夜。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很稳,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的,“就这样。以后,永远都这样。”
江玄彻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虚弱,只牵起了一点弧度,便没有力气再往上去。可那一点弧度里盛着的东西,比她见过的他所有的笑都要满。他闭了闭眼,睫毛在烛火的光里颤了两下。
“你睡吧。”傅寻翎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低低的,像哄一个孩子,“这次换我守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江玄彻没有松开她的手。她的手指被他拢在掌心里,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被面,可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他那头传到她这头,又从她这头渡回他那头。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着眼,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
烛火在案角静静地燃着,偶尔“噼啪”一声,跳一下,又稳回去。窗外秋风拂过廊下的灯笼,光影轻轻摇晃着,投在罗汉榻上,将两个交握的影子晃成一片温柔的、模糊的暖色。
江玄彻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眉头在睡意中渐渐松开,那条拧了许多日的浅痕一点一点地淡了,平了。
傅寻翎没有走。她就坐在榻边,一只手被他握着,静静地看着他睡着的面容。秋夜漫长,可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