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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日子在 ...

  •   日子在平静中度过,像一条舒缓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向前淌着。

      江玄彻的风寒在傅寻翎的盯守下养了大半个月,总算好了透彻,只是偶尔晨起时还会咳上一两声,她便让人常备着一罐蜂蜜柚子茶在御书房里,他批折子时她便沏一盏搁在手边,也不催他喝,只是放着,他看见了便会端起来。朝堂上的事她依旧不过问,可他偶尔会在批完折子之后挑几件无关紧要的趣事说给她听,她听着,有时笑,有时也跟着叹一口气。

      转眼便近了年关。

      宫中各处开始张灯结彩,内务府忙着筹备年节供奉和各宫的赏赐,连御书房外的廊下都换上了新糊的红灯笼。

      傅寻翎也忙了起来,太后那边要她帮着抄一批年节用的祈福经文,皇后那边也递了帖子来,商量除夕宫宴的座次和仪程。她每日早起先去慈宁宫,午后回栖云宫用膳,傍晚有时去御书房坐坐,日子排得满满当当的,却不再觉得闷。

      这日她走进御书房时,江玄彻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封折子,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斟酌什么。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没有像往常一样招呼她坐,而是直接把手里的折子递了过来。

      “你看看。”

      傅寻翎愣了一下。

      过去他从没给她看过奏折,御书房里她坐的那张矮榻离他的书案隔着好几步远,他批他的折子,她翻她的书,两人各不打扰。今日他把折子递到她面前,这举动让她心里先是一紧。

      她接过折子,展开来。

      是一封请旨折,落款是她父亲南疆王傅振业的名字。折子里写得恭谨而周正,说今年年底的岁贡已经备齐,打算亲自押送入京,一来是向陛下和朝廷表达南疆的敬奉之心,二来是许久未见女儿,想顺道进京看望。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通篇都是臣子对君上的恭顺。

      傅寻翎把折子看了两遍,才抬起头来:“父亲要来京城?”

      江玄彻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没有写信与你提过?”

      “信倒是写过几封。”傅寻翎把折子搁回案上,在他对面的圈椅里坐下来,想了想,“但没提过要来京城。提的是……”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江玄彻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微微偏了偏头:“提的什么?”

      傅寻翎抿了抿嘴唇,迟疑了片刻,还是照实说了:“父亲前些日子来过信,说南疆地处偏远,地广人稀,境内有山匪路霸,境外有异族时常滋扰,希望我能向陛下提一提,给南疆增兵拨款。”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案上某处,语气平淡得像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江玄彻没有接话,只是从桌上又拿了两封折子递过来。

      “这两封,都是近三个月来南疆王请旨增兵拨款的折子。”

      傅寻翎接过来展开。两封折子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陈情南疆防务吃紧、请求朝廷增派兵力和拨付军饷,措辞一封比一封恳切,最后一封的末尾甚至有“臣日夜忧虑,寝食难安”之语。

      她看了一眼落款的日期,都是在她收到父亲家书之前——一封是两个月前,一封是上个月。显然,父亲先向皇帝递了折子,左等右等等不到回复,才转而写信给她,希望通过女儿给皇帝吹一吹枕边风。

      她把两封折子慢慢合上,搁在膝头,沉默了一会儿。

      江玄彻看着她:“你为何从没向朕提过?”

      傅寻翎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很干净,清清澈澈的,里面没有委屈,也没有为难,只是平平静静地说出了她心里的想法:“我不想提。朝堂之事我不懂,父亲的意图我也不明白,但我知道,你做事一定有你的理由。我的存在不该影响你的判断和决定,更不该让你为难。”

      她说得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想过之后才放出来的。江玄彻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沉静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继续说:“我给父亲回了信,表明了我的意思。没想到,他会请旨进京。”

      她说到这里,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父亲的折子读起来恭顺周正,可她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递了两次折子都被驳回,女儿那边又说不上话,如今亲自进京,明面上是进贡和探女,可实际上打的什么算盘,她猜得到几分。她有些担心,担心父亲进了京会当面给江玄彻施压,担心他拿她这个贵妃当筹码,担心自己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江玄彻看着她那副拧着眉的为难模样,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南疆王为什么进京。那老狐狸递了两次折子都被他驳了回去,信里让女儿说项也没见回音,如今坐不住了,要亲自来。

      可他也知道,傅寻翎和她父亲不一样。她知道了折子的事,却一个字也没有替她父亲求过情,甚至主动回了信表明态度。她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清楚——她是他的妻子,不是南疆王放在宫里的棋子。

      “朕的确是驳了南疆王两次增兵拨款的折子。”他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与她交代一件她应当知道的事,“原因有三。其一,南疆现有的驻军按编制算并不缺额,他请求的增兵数目远超实际防务所需。其二,朝廷今年的军费大半拨给了北境,大央在汀越的动向不明,北境才是重中之重。其三——”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傅寻翎脸上。

      “其三,朕不想让南疆的兵力再扩。南疆王手里已有五万藩兵,再加兵,朝中难免有人要说话。朕驳他,不是针对他这个人,是南疆的防务本身没有到需要增兵的地步。”

      傅寻翎听着他说完,点了点头。

      她听懂了。他驳父亲的折子有他的道理,不是私怨,也不是因为不信任她。他把这些理由一条一条地说给她听,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讲道理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哄着瞒着的后妃。她心里那点为难和担忧便松了几分。

      江玄彻又说:“但这一次,他的理由很合理。一是年关进贡,二是来看你。朕想准了。”他看着她,语气里那层公事公办的平稳褪去了一些,多了一点温温的东西,“无论如何,他是国丈。朕还没好好谢谢他老人家,把这么好的女儿嫁给朕。”

      傅寻翎的心口猛地一热。

      她离家快一年了。从南疆到京城,两千多里的路,她只在信里和家里通着消息,得知一些父母兄弟的近况。她每回看信都要看好几遍,看完了便把信纸折好压在枕下。她确实想念家里人,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而此刻江玄彻对她说——他是国丈,朕还没好好谢谢他。

      他没有因为南疆王那些算计的折子而迁怒于她,也没有因为父亲那点心思而对这门亲事生出悔意。他甚至说要谢谢他老人家。

      他把家事和国事分得清清楚楚——国事上该驳的驳,家事上该敬的敬。而她是他的妻子,这一点从来没有因为她父亲是谁而改变过。

      傅寻翎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然后俯身扑进了他怀里。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整个人贴上去,贴得紧紧的。

      江玄彻被她这一扑带得靠在了椅背上,反应过来之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她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来,仰着脸望着他,眼底亮晶晶的,像含着两汪被春日暖阳照化了的水。

      她没有说谢谢。可她那双眼里的东西比谢谢更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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