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印》刘开开

45、第 45 章 春鸢的

　　春鸢的话和梁怜儿的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搅了一整日。

　　午膳时她拿着筷子发了半天呆，春鸢在旁边给她布菜，她也没动几口。

　　下午坐在窗前翻那本他从前送来的杂书，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那页的边角有一道极轻的折痕，她记得是他前几日来时，翻到那处时随手折的。她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很久，把书合上了。

　　晚膳过后，她终于坐不住了。

　　“更衣。”她站起身，对春鸢说。

　　春鸢眼睛一亮，什么都没多问，连忙去取了衣裳来。

　　傅寻翎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宫装，比白日的素净多了几分柔和，发间依旧只簪了那对珍珠坠子，可春鸢眼尖地看见她对着铜镜多看了自己两眼，还伸手理了理鬓边碎发。

　　御书房外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秋夜的风比白日凉了许多，吹得灯笼在廊下轻轻晃荡，光影碎了一地。

　　傅寻翎沿着甬道走过去，守门的侍卫远远地看见她，纷纷站直了身子，等她走近了便齐齐行礼，声音压得低低的：“南贵妃吉祥。”

　　她点了点头，脚步没停。走到御书房门口时，门扇紧闭着，缝隙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吴庆春正巧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托盘。他一抬头看见傅寻翎站在面前，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意外和惊喜：“南贵妃吉祥。”

　　就在这时，屋里传出一阵咳嗽声。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人使劲压在喉咙里，可终究没压住，从唇齿间迸出来，急促而剧烈，一声接一声，听得人胸口发紧。傅寻翎的眉头一下子蹙了起来：“怎么了？”

　　吴庆春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那张素日里圆滑周到的脸上难得露出一层真切的忧色：“陛下感染了风寒，这都咳了好几日了。太医来看过，开了方子，可国事繁重，陛下又不肯歇着，每日还是批折子批到深夜。奴才方才把药送进去。”

　　傅寻翎没有说话。她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扇上。吴庆春没有犹豫，伸手轻轻把门推开了。

　　门扇无声地滑开，屋里的光涌出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廊砖上。她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混着墨香和龙涎香，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烛火燃了满案，照得满屋通明。龙书案上放着一碗黑色的汤药，袅袅的散着白烟。

　　江玄彻背对着门站着，右手掌着一盏灯，举在肩头，正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幅舆图前看着什么。

　　那舆图画的是大靖北境与汀越、大央接壤一带的山川地形，他左手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描摹着，指尖划过一条山脉的轮廓，停在某一处关隘上，微微顿了顿。

　　然后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里冲上来，他猛地弯下腰，左手攥成拳抵在唇边，整个肩背绷得紧紧的，咳得整个人都在发颤。那盏灯在他右手里晃了几下，烛火摇曳着，在地图上投下一片跳动的光影。

　　傅寻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弯下去的、微微发颤的背影，喉咙里涌上来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这间安静的御书房里。

　　“药要趁热喝。”

　　江玄彻定住了。

　　他的背还弓着，左手还抵在唇边，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僵在那里。咳嗽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肩头起伏着，久久没有平复。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傅寻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那个不肯转过身来的背影。他的发髻有些松散；身上的常服也皱了几道褶，后背的衣料被汗洇出了一小片深色。他比她上次见时瘦了一圈，连那件明黄色的常服都显得宽大了些许，松松地罩在他身上，随着他喘息的动作微微晃着。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看着那个固执地背对着她、宁愿看着地图也不肯转身的人，忽然觉得春鸢说得对，梁怜儿说得也对。他一直在朝她走，可这一次，她可以自己走过来；看着他生气伤心，真的比自己伤心更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