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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秋日的 ...

  •   秋日的御花园没有了夏日的热闹,却又是另一番光景。池塘里的荷花早谢了,剩下一片枯黄的残叶浮在水面上,被秋风推着慢慢打转。岸边的树木倒是换了一身颜色,银杏金黄,枫叶泛红,几株早开的桂花香气淡淡的,被风一吹便散得满园都是。

      傅寻翎穿了一套水绿色的宫衣,料子是素净的绸面,只在袖口和领口滚了一圈月白的窄边,发髻上簪了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

      她到的时候,梁怜儿已经站在池畔的水榭里等着了。

      梁怜儿穿了一身白。通身缟素,连发间的簪子都是银的,没有半点颜色。那是重孝在身的装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慈宁宫时清瘦了许多,面颊微微陷了下去,下巴尖了,可眉眼间的柔美依然在,只是那柔美里多了一层淡淡的、被丧事磨出来的哀素。

      两人在水榭中站定,互相行了礼。梁怜儿的身量比傅寻翎高些,微微欠身时,白衣的下摆垂在脚边,在秋日的日光下素净得像一捧新雪。

      “你们先退下吧。”梁怜儿侧过头,对身旁唯一的宫女轻声说了一句。那宫女屈膝应了声“是”,便退出了水榭,沿着回廊走远了。傅寻翎看了春鸢一眼,春鸢也微微欠身退了出去,走到水榭外的假山旁站定,远远地守着。

      水榭里只剩下两个人。秋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把水榭四角悬着的纱帘吹得轻轻飘动。

      梁怜儿先开了口。

      她欠了欠身,姿态放得很低,声音也是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种病后初愈似的虚弱:“本应臣妾到栖云宫拜访的,只是此时重孝在身,不便前往,还望南贵妃见谅。”

      傅寻翎回了一礼:“梁贵妃言重了。贵妃家里突逢变故,还请节哀。”

      梁怜儿点了点头,没有马上接话。她侧过身,目光落在池面上那片打转的枯叶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像是斟酌了许久才说出来的慎重:“这几日,臣妾听说了一些事。说是因为臣妾家里的事,让南贵妃和陛下之间……生了嫌隙。”

      傅寻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向梁怜儿,目光里那层温和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层薄薄的戒备。

      她和江玄彻之间的事,关梁怜儿什么事?她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耀武扬威的?傅寻翎不知道,可无论是哪一种,她和陛下之间的事,都轮不到梁怜儿来评论。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冷了几分:“梁贵妃多虑了。就算臣妾再不懂事,也不可能因为贵妃的家事与陛下起争执。我与陛下之间——”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她与陛下之间的事,她自己都说不清,如何对外人解释?那些关于信任、关于依靠、关于一个普通丈夫该不该在妻子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事,那些在深夜里一句一句摊开来的话,那些扎在心底拔不出来的刺——除了江玄彻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怎么可能告诉面前这个女人?

      梁怜儿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悦,也看见了她眉头蹙起时那一瞬间的防备。她连忙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和诚恳,像是怕她误会了什么:“你别误会。臣妾绝不是来责问的。臣妾是希望——你与陛下能和好。”

      傅寻翎更不明白了。她看着梁怜儿,目光里那层戒备没有退,可底下浮上来一层实实在在的困惑。

      她不明白。她完全不明白。

      “你想让我和陛下和好?”傅寻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你图什么?你不介意?”

      梁怜儿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落在她素净的面容上,像一滴墨落入清水里,慢慢地洇开成一片淡淡的灰。那笑容里有伤心,有无奈,也有一层傅寻翎暂时读不懂的东西,像一潭水底下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介意?”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轻的,“我哪有资格介意。”

      她转过身,走到水榭的栏杆旁,两只手搭在栏上,目光望向池面。她的肩背挺得直直的,可那直里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忍耐之后的、几乎要变成常态的僵。

      她开口,声音是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我知道陛下当初为何会选中我。有无奈,有责任,有权衡,唯独没有爱。我是当初众多选择里最安全的——我父亲对朝政毫无兴趣,一心做学问,梁家没有野心,不会牵扯朝局。”

      傅寻翎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起江玄彻说过的话——他说梁大学士一心做学问著书立传,对朝堂之事毫不在意,所以怜儿是最佳人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件客观的、无需辩解的事实。而此刻,这个“最安全的人选”就站在她面前,穿着孝服,替她的丈夫来求她和好。

      梁怜儿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平得像一面镜子:“我承认,我第一次见到陛下,就倾心于他。就算我知道他的心从来没有放在我这里,我也认了。我只要能见到他,能偶尔和他说上几句话,能知道他好好的,我就满足了。”

      她停了停,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后来,你来了。我看得出来,陛下变了。他变得轻松了,变得会笑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一样。那种改变,是我和皇后都做不到的。我看着他那样开心,我也开心。”她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傅寻翎一眼,那一眼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怨,没有酸,只是平静地陈述着,“所以,我希望陛下永远拥有那份轻松和幸福。”

      傅寻翎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秋日的风里,忽然觉得自己完全无法理解面前这个女人。

      她不能理解,怎么会有女人来求另一个女人,和自己心爱的人和好。她不能理解,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属于别人,怎么能不介意、不生气、不心酸。

      “那你呢?”她问出了声,声音里有困惑,也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询,“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属于别人,你不在意?不生气么?你这种心境,我完全不能理解。”

      梁怜儿没有马上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将目光从池面上收回来,落在傅寻翎脸上。秋日的阳光照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张薄薄的宣纸,干净,但一碰就透。

      “我在书中读到过,在你们南疆,世代的风俗是一夫一妻。”她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字的说得慢,“就像你不能理解我们这里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我也不能理解你的心境。这大约是水土养出来的不同。可是我相信,我们对陛下的心是一样的。我们爱他。只要看到他幸福快乐,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傅寻翎听着她的话,站在水榭里,被秋风拂过面颊,觉得脑子里被塞进了太多东西,一时理不清。

      她觉得自己有点懂了——懂了一点点梁怜儿那平静得近乎认命的心境,懂得了这深宫里也许不止一种活法、不止一种爱法。

      可她又有很多不懂——不懂那种把自己放到尘埃里去、把心爱的人拱手送到别人身边的感觉,不懂那种连“介意”两个字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的处境。

      原来这世上的感情,如此复杂,如此多样。她从小认定的那种“一夫一妻、携手到老”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可站在这座水榭里,听着梁怜儿那番话,她忽然发现,天经地义之外,还有无数种她不曾想过的活法。每一种都疼,每一种都有各自的不甘和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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