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印》刘开开

42、第 42 章 江玄彻

　　江玄彻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帐外那盏小灯的烛火跳了几下，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哑了些，像是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又往下压了一层。

　　“是，那些话，你不想再听了，朕也不想再说。可这一次事出有因——是怜儿的母亲……”

　　“我当然知道梁贵妃母亲仙逝。”傅寻翎打断了他，声音平而稳，没有一丝讥讽，也没有一丝赌气，“这是大事，陛下应该陪伴。我早上在宫门口说的不是气话，我都能理解。”

　　江玄彻看着她：“那你在气什么？”

　　傅寻翎靠在墙上，目光从帐顶移下来，落在他脸上。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熬了一整夜之后布满血丝、却依然清澈的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沉甸甸的。

　　“我一个人在牢房里，一开始我并不害怕。”她说，“我相信陛下说的——‘若出了乱子，第一时间去找朕’。我以为陛下很快就会来了。我坐在那堆发霉的干草上，听着虫子在墙上爬，看着老鼠从洞里钻出来，我告诉自己，没事的，他马上就来。我等了一整夜，从傍晚等到月亮出来，从月亮出来等到月亮下去，等到天都亮了，你都没有来。”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停了一拍，又继续。

　　“我气的不是陛下陪梁贵妃。我气的是，在我最需要陛下的时候，陛下不在。”

　　江玄彻的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辩白的急促：“朕说了，朕不知道。没有人传话，朕不知道！”

　　“我知道陛下不知道。”傅寻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几乎让他发慌，“我气的不是陛下知道却不来，我气的是——陛下不能知道。”

　　江玄彻怔住了。

　　“普通百姓的妻子在街上出了事，丈夫会第一时间冲过去。杀猪的也好，卖菜的也好，拉车的也好，他都能做到。可我的丈夫是皇帝，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他做不到。他身边有太多人拦着，有太多规矩挡着，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排在我前面。”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可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在他心口上。

　　“我嫁的不是一个人。我嫁的是这整座皇城，这整个朝堂，这一整套规矩。这些东西把陛下困在里面，把我也困在里面。我出不去，陛下也出不来。”

　　江玄彻坐在那里，听着她的话一字一句地落下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落在了实处，没有一处是他能反驳的。她说得对——他什么都有，却给不了她一个普通丈夫能给的东西：在她需要的时候，在她身边。

　　可他也累了。

　　这一整夜他同样没有合眼。从疏月宫出来知道她出事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跳就没有慢下来过。他冲进顺天府，看到她站在那里的样子，浑身是灰，发间粘着稻草，摇摇欲坠。他心疼得发疯，可他什么都来不及说，她就把他推开了。当着满院子的人，她推开他的手，走到杜衡面前，弯腰行礼，口口声声“谢杜大人”。

　　他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所以，”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像暗火一样闷烧的怒意，“你找不到朕，得不到朕的保护，你就去找杜衡。”

　　傅寻翎的睫毛猛地一颤：“我没有去找杜大人。”

　　“是，你是没有去找他。”江玄彻从床沿上站了起来，在地上来回踱了两步，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踩在砖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可你当着一院子的人，推开朕的手，走到他面前，谢他救了你。满院子的人全看见了，朕的贵妃，推开朕，去谢另一个男人。”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像一锅被盖了太久的沸水掀开了盖子：“你，你是故意的。你故意用杜衡来气朕，发泄你的不满，你把朕置于何地？”

　　傅寻翎没有辩解。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确实是故意的。那一刻她心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多了——一整夜的恐惧、一整夜的无助、一整夜对自己说“他会来的”然后一次又一次落空的失望。

　　当江玄彻冲进来抓住她的肩膀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想让他知道那种滋味。想让他看着她走到另一个人面前，弯腰，行礼，口口声声说着谢。想让他也尝一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在需要依靠的时候，依靠了别人的那种滋味。

　　江玄彻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就凭你把杜衡当剑，用他来刺朕——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他。”

　　傅寻翎抬起眼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惧意，没有退缩，也没有愤怒。她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她快要认不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