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入夜, ...

  •   入夜,栖云宫里只留了一盏小灯。

      傅寻翎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可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和牢房里那一夜的寒意如出一辙。她蜷着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终于在疲惫到了极致之后,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然后她做了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间牢房。石墙上全是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滴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凉得她直打颤。地上的虫子全都爬出来了——蜈蚣、潮虫、蚂蚁,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从四面八方朝她涌过来。她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似的动不了。老鼠从干草堆里钻出来,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忽然间那老鼠变成了一个人的脸——满身酒气,举着棍子朝她砸下来——

      “啊!”

      她惊坐起来,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黑发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一直垂到腰间。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眼前全是梦里的碎片。

      帐帘被掀开了。

      一个身影坐到床沿上,一只手揽过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拢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那人身上有她熟悉的龙涎香,沉沉的,稳稳的,混着衣料上残留的夜露的凉意。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落下来,低而哑:“醒一醒。没事了,朕在。”

      傅寻翎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心跳从急促的鼓点渐渐缓成了正常的节奏,眼前那些梦里的碎片一片一片地退去,露出面前真实的轮廓。她感觉到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他的体温从衣料后面源源不断地渡过来。

      她清醒了。

      然后她想起了一切。

      想起顺天府衙门外他冲进来时的样子,想起他在马车里蹲在她面前、丝帕僵在半空的模样,想起她在门槛里面说的那些滴水不漏的、把他堵得哑口无言的话,想起他最后站在门外望着合拢的殿门时那道沉默的影子。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变得僵硬。

      她轻轻推开他环在她肩上的手臂,没有用力,可意思清清楚楚。她往后缩了缩,靠回了床榻里侧的墙角,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那双还带着惊悸余痕的眼睛。

      江玄彻看着她缩回墙角的样子,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来,搁在了膝上。他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之后开了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特意准备好了来说给她听的。

      “疏月宫那几个阻拦春鸢的宫人,已经全部交给慎刑司了。该怎么罚,慎刑司会按规矩办。那个妄图伤害你的酒鬼,也抓进了刑部大牢。”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至于顺天府尹陈……”

      “不关陈大人事。”傅寻翎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认真。她靠在墙上,看着他的目光是平的,“陈大人依律执法,确实是我拿不出户籍册,找不到保人,他才将我关押的。他做的没有错,你不能迁怒于他。”

      江玄彻看着她那副认真替旁人辩解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也带着一点极淡的、只有他自己才品得出的涩意:“朕就是想与你说这个。陈大人秉公办理,朕原就没打算罚他。”

      傅寻翎不再说话了。她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被子上的指尖。那双手在牢里冻了一夜,关节处还微微泛着红,指甲缝里有一道浅浅的、洗不掉的灰印子。

      江玄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那层平稳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一丝压了很久的东西:“你对旁人倒是能体谅。陈大人依法办事,你替他说话。怎么到朕这里,就不能原谅了?”

      傅寻翎抬起眼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委屈,满满的,压了许久的,像一池蓄到了边缘的水,终于在这一句问话面前漫了出来。她没有哭,可那双眼睛比哭更让人心堵,亮晶晶的,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溢出来。

      “我不体谅陛下?”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可“陛下”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刻意的、拒人千里的疏远,像一扇被人从里面轻轻掩上的门。江玄彻听到那两个字,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知道,她又在用这个称呼把他推开。

      傅寻翎靠着墙,把脸半埋在被子边缘,目光落在帐顶的某处,像是在对着那些绣着的龙纹说话。她的声音平平的、慢的,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很久的事。

      “我知道陛下是皇帝。陛下有后宫,有朝堂,有天下,有无数的人要面对,有无数的事必须做。这些我都知道,从第一日知道陛下身份起我就知道。”

      她的睫毛垂了垂,停了一瞬,又继续说。

      “我要的东西,陛下给不了。我也认了。”

      “可陛下知道‘认了’这两个字是什么么?是我自己和自己一次一次的妥协。是我每一次心里那根刺扎得我难受的时候,我把它按回去,告诉自己,算了,他是皇帝,他不容易,习惯就好了。”

      她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可习惯是什么?要多久才能习惯?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一次我都以为能过去,可下一次那根刺还是扎在同一个地方,一点都没有变。”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陛下也一样。陛下每一次求和,每一次认错,我都知道那是真的。可陛下自己也知道,那些和解只是盖住了眼前的问题,把那些想不通的、给不了的、做不到的东西,暂时埋起来了。埋起来了,可还在那里。臣妾与陛下之间的矛盾,一次一次被我们两个人自欺欺人地盖住了,盖得再厚,它也还在底下。”

      她说完,终于抬起眼,正对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委屈,有一种被反复碾磨之后依然不肯低头的东西,也有一种很深的、让她自己都觉得无力的茫然。

      江玄彻坐在床沿上,看着她,他的双手搁在膝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实处,没有一处是他能反驳的。

      她说得对——他求和、他认错、他把她哄好了,可那根刺从来没有被拔掉过。他只是让她忍,让她等,让她把委屈压下去,然后下一次再压一次,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头上滚了一遭,发现都是些他已经说过的话,都是些她听过了无数遍、已经不再相信的承诺。他说不出口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