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马车里 ...
-
马车里光线昏暗,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沉闷。
傅寻翎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后背抵着车壁,头靠在车厢的窗框上,眼睛闭着。她的脸色灰白得吓人,嘴唇上那道裂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发间还粘着几根稻草,素青的短襦上灰一道泥一道,下摆湿了的那截已经半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腿上。
江玄彻蹲在她面前。
车厢不够高,他高大的身形蹲下来时不得不微微弓着背,膝盖几乎抵住了她的膝盖。他没有坐,就那么蹲着,仰头看着她。从上车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眼睛始终闭着,像是不想看见他,又像是累得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丝帕,将帕子展开,折了一角,伸手去擦她脸上的脏污——脸颊上那道灰印子,鼻翼旁沾的一小块泥点,还有眼角下面那道泪痕干涸后留下的浅色印迹。
丝帕刚碰到她的脸,她就把头偏开了。眼睛依然闭着,下颌微微绷紧,像是在无声地拒绝。
江玄彻的手僵在半空中。丝帕的一角还悬着,离她的脸颊不过一寸的距离,可那一寸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他看着她偏过去的脸,看着她抿紧的嘴角和微微颤动的睫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沉又闷。
“朕知道你生气。”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哑哑的,带着奔波一路之后的喘息还没完全平复的急促,“你受苦了。可这一夜发生的事朕真的不知道——朕是刚才出了疏月宫遇到小吉子才知道你出事了,一刻也没耽误就赶过来了。朕昨日是因为——”
“我累了。”她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沙哑的、干涩的质地。她没有睁眼,头依旧靠在车厢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把剩下的话说出来:“可不可以现在不要说。”
江玄彻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她阖着的眼和紧抿的唇角,把那些堵在喉咙口的解释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半晌,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你先睡。等回去,朕与你说。”
他没有再伸手去碰她,只是把那方丝帕收回袖中,慢慢直起身来,坐到了她对面的座位上。马车颠簸着前行,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车厢的沉默。
…………
到了栖云宫门口,马车停稳。江玄彻先下了车,站在车辕旁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他的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等着接她的手。
傅寻翎睁开眼,看了那只手一眼。然后她别过脸去,自己扶着车框,一点一点地挪下了车。她的腿坐得太久,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江玄彻一步跨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她站稳之后,轻轻地把他的手推开了。那力道不大,可意思清清楚楚。她松开他,自己迈上了台阶,跨进了栖云宫的院门。
跨过门槛之后,她转过身来,面朝着还站在门外的江玄彻,面容平静而疏淡,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
“今日陛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就请先回吧。”
江玄彻的脚已经迈上了第一级台阶,闻言停住了。他看着她站在门槛里面、隔着一道门框望着他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开口,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像是怕来不及说完就被她关上那扇门:“是,朕是有事。昨日怜儿的母亲去世了,朕今日——”
“陛下不用与臣妾解释。”她打断了他,声音依然是平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而妥帖,“陛下说过很多次了。陛下是皇帝,有许多事必须做。更何况梁贵妃母亲仙游,她必定伤心,陛下的陪伴安慰,都是理所应当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熬了一整夜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眶浮肿着,可里面的神情是空落落的,像是一间被人搬空了家具的屋子,什么也没剩下。
“今日想必还要去大学士府上吊唁,陛下快去吧,莫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寻翎。”江玄彻叫了她一声,声音里那层沉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丝急切和无奈。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处。她是嫔妃,她体谅君心,她懂事知礼,她把该说的话全都说尽了。
可正是这份毫无波澜的、滴水不漏的“合情合理”,比任何哭闹和责骂都让他觉得无力。她若哭,他还能哄;她若骂,他还能辩。可她不哭不骂,她只是站在那道门槛里面,用一种平静得近乎疏远的语气,把他所有想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傅寻翎微微欠了欠身,那是一个规矩得挑不出错的告退礼。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熬到了尽头之后的疲惫:“臣妾实在太累了,就不陪陛下了。”
她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了。春鸢从后面跟上来,搀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一步一步地穿过庭院,走向寝殿的方向。
她的背影在午前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那件素青的短襦宽宽地罩在她身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寝殿的门后。
江玄彻站在栖云宫门外的台阶上,望着那扇合拢的殿门,一动不动。
吴庆春在旁边等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说:“陛下,大学士府那边已经来催了两回了,说梁大人府上的一切都备好了,就等陛下过去。”
江玄彻闭了一下眼。他确实不得不走。贵妃丧母,他若不去大学士府吊唁,朝中上下无数双眼睛看着,梁家那边也交代不过去。那些“必须做的事”像一张网,把他缠得严严实实,每一根丝线都系着一份责任,哪一根都不能断。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座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的栖云宫。
她一定在伤心。他看得出来,她那双空落落的眼睛底下压着一整夜的委屈和恐惧。可他现在没有时间解释,没有时间哄她,没有时间把那道门重新推开。大学士府的人在等着他,贵妃在等着他,朝堂上下无数双眼睛在等着他。他说过的——他是皇帝,有些事必须做。
他收回目光,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外面那座沉默的宫院,遮住了那扇他没能走进去的门。
车轮辘辘地碾过石板路,向宫外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