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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春鸢被 ...

  •   春鸢被牢头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府衙门口的石阶上坐了几个等候开堂的人,她没地方去,只好抱着胳膊站在廊柱下面,眼巴巴地望着衙门口那条长街,盼着陛下能出现。她站得腿发麻,正想换个姿势,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拐了过来。

      是杜衡。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石青色官袍,手里抱着一摞簿册,像是来办公务的模样,步履从容地从长街上走过来,正要往府衙里进。

      春鸢像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什么都顾不上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声音里带着熬了一整夜的哑和急:“杜大人!杜大人救救我家夫人!”

      杜衡被她这一跪惊得退了一步,手里的簿册差点滑下来。他低头看清了跪在面前的人,微微一愣:“你是……水夫人家的丫鬟?”

      “正是奴婢!”春鸢抬起头来,满脸的泪痕和灰印子,眼眶乌青,嘴唇干裂,“大人,我家夫人出事了。”

      杜衡将手里的簿册往臂弯里拢了稳当,面色沉了下来:“出了何事?你慢慢说。”

      春鸢便跪在地上,三言两语地把昨日的事说了一遍——那个醉汉当街打老婆,她家夫人看不过去出手制止,酒鬼要打她,后来她又去打自己媳妇,她家夫人情急之下拿瓦罐砸了他,把人脑袋砸破了。府尹要把人扣下,可她们拿不出户籍册,找不到保人,她家男主人又出去办事了,至今未归。

      杜衡听完了,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多问,只弯下腰虚虚一扶:“起来说话。你随我来。”

      他领着春鸢进了府衙,径直去了后堂找陈大人。陈大人正在案后喝茶,见杜衡来了便起身相迎,两人寒暄了两句便说到了正事。

      杜衡问起昨日那桩伤人的案子,陈大人摇了摇头,把昨日的卷宗翻出来给他看。

      “这本不是一件大事,”陈大人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立案记录,找人担保,再给伤者赔付点医药费,这事就了了。可这位水夫人实在太奇怪——一提供不出户籍册,二找不到保人。问她哪里人氏,她说不清楚;问她京中可有亲戚故旧,她说没有。问多了,她便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问什么也不答。”

      杜衡翻着卷宗,目光落在上面记录的几行字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来,语气是平和的、慎重的:“本官与水夫人相识,这个保人,本官愿意做。至于户籍册,她家丫鬟也说了,男主人不在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也不是存心不交。”

      一旁的春鸢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急切:“是的是的,户籍册一时找不到,但是我们有钱赔!我们赔得起!”

      她说着便手忙脚乱地从袖笼里掏出那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那几样首饰——银镯子、珍珠耳钉、金簪。她把东西捧在掌心里,递到陈大人面前。

      陈大人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忽然顿住了。杜衡也看了一眼,然后两人的视线在那一瞬间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那只银镯子虽然素净,可镯身内侧錾着极细的暗纹,是内造办处才有的手艺。那对珍珠耳钉,珠子圆润匀净,大小一模一样,光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粉晕,是上好的南珠。那支金簪就更不必说了,簪头虽然不大,可工艺细密得肉眼几乎看不清花瓣的纹路,金子里掺了紫铜,颜色暖而不艳,这样的材质做工,等闲人家根本用不起。

      陈大人和杜衡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两人对视的那一眼,心里都转过了几个念头。可陈大人什么都没问,杜衡什么都没说。

      片刻之后,杜衡将那几样首饰轻轻推回到春鸢面前,语气平淡:“医药费本官可以代为赔付。陈大人,人可以先放出来么?”

      陈大人放下手里的卷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想什么,片刻后搁下茶盏,点了点头:“既然杜大人愿意做这个保人,那便先放人吧。后续的事,再补上来就是。”

      杜衡欠了欠身:“多谢陈大人。”

      他带着春鸢穿过前堂,往后面牢房的方向走。

      牢房的甬道又窄又暗,两侧是厚重的石墙,墙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石阶上。走到甬道尽头,便看见那间窄小的牢房,铁栅栏门锁着,里面的干草堆上坐着一个人。

      傅寻翎蜷在角落里,膝盖抱着,头埋在腿上,像一只把自己缩成了最小一团的小兽。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发间还沾着几根稻草,素青的短襦上蹭了好几道墙灰,下摆湿了一截,颜色深得发黑,是昨夜靠在墙角时被渗水洇湿的。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白皮,脸颊上有一道灰印子。

      春鸢几步走到栅栏前,蹲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能松一口气的如释重负:“主子,可以走了。”

      牢头上来打开了锁,“哐”的一声,铁门开了。春鸢扶着傅寻翎站起来。傅寻翎的腿坐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扶着春鸢的肩才稳住。

      她抬起眼,望向牢门外面。

      幽暗的甬道里站着一个身影,身形颀长,逆着光看不真切面容。她看了一瞬,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她以为是那个人,她以为终究是他来了。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袍,站在甬道的暗影里,肩背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模模糊糊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光亮处,看清了那张脸。

      是杜衡。

      她的脚步停住了。眼底那层刚刚亮起来的光忽然黯了一下,快得像一阵风吹灭了烛火,没有人注意到,可她自己知道那一下黯得有多重。

      “杜大人?”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夜未进水米的干涩。

      杜衡在几步外站定,微微欠身,姿态端方而恭敬:“水夫人。”

      春鸢在旁边急忙说:“主子,幸好遇到杜大人。杜大人垫付了赔偿款,还愿意做担保,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傅寻翎垂下眼,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松开春鸢扶着她的手,端端正正地站好了,对着杜衡行了一个礼,腰弯得比寻常的万福更深了些,声音低而稳:“多谢杜大人相救。”

      杜衡侧了侧身,没有受她全礼,只虚虚地一扶:“夫人不必多礼。还是先离开这里吧,夫人折腾了一夜,该回去歇着了。”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牢房。甬道很长,傅寻翎走得有些慢,腿脚还没完全恢复知觉,每一步都带着微微的酸麻。春鸢在旁边紧紧搀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那些湿漉漉的石阶,穿过昏暗的过道,眼前渐渐亮起来,府衙前院的天光和空气从前方涌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和街市上隐约的人声。

      她们刚走到前院的石阶旁,还没出府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府衙外冲了进来。

      那声音来得极快极猛,铁蹄砸在石板地上,震得整座前院都在微微发颤。紧接着是一队人马冲进府门的声响——府衙的侍卫上去阻拦,被人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廊柱上;另有两个差役试图关上府门,被一匹高头大马直直地撞开了,门扇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弹在墙上。

      满院的人都愣住了。

      人群中,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冲了过来。

      他的步子极快极急,像是跑了很久、等不了了,身上明黄色的常服,胸口的缎面上绣着团龙,在清晨的日光下亮得刺眼。他的冠有些歪了,额角有汗,眼底乌青,面容上有一种绷到了极致、随时要裂开的急迫和焦灼。

      那群人冲进来的时候,杜衡就做出来反应,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将傅寻翎挡在了身后。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整个人猛地一顿,随即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声音沉稳而恭敬:“臣杜衡,参见陛下。”

      他这一跪,满院子的人呼啦啦地全跪了下去。匆匆从后堂赶来的陈大人,官袍都没来得及系正,跑到前院一看这阵势,也扑通一声跪在了石阶上。

      江玄彻的眼中根本没有其他人。

      他直直地冲到傅寻翎面前,在她身前一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他看着她——头发散着,发间粘着稻草,面色灰白,眼底全是红血丝,泪痕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衣服的下摆又脏又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整个人在春鸢的搀扶下摇摇欲坠,像一根随时会折的枯枝。

      他的喉结猛地一滚,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下。

      “你怎么样?”他的声音是哑的,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着,“有没有受伤?”

      傅寻翎抬起眼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有熬了一整夜的疲惫,有担惊受怕之后的余悸,有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涌上来的酸楚和委屈。

      可那些东西翻涌了一瞬之后,全被压下去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她抬起手,按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但是坚定地,将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推开了。

      她没有说话。她绕过他,走到跪在地上的杜衡面前,站定了,弯下腰,再一次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声音清清楚楚的,不高不低,满院子的人都听得见:“再次谢过杜大人。”

      杜衡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石板,不知道怎么回,只觉得后背上的那道目光像一把刀子,从高处直直地钉在他的脊梁上。他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声音闷在臂弯里:“夫人……不必客气。”

      傅寻翎直起身来,伸出手臂。春鸢赶忙走过去,让她搭着自己的手臂。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绕过江玄彻,绕过满院跪着的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府衙的大门。

      江玄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的日光里。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还残留着她肩头的触感,可那里已经空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跪着的杜衡,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大步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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