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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自那夜 ...

  •   自那夜之后,傅寻翎便像是尝到了什么甜头。

      起初只是睡不着,烦躁得在榻上辗转,后来便成了习惯。每到子时前后,等栖云宫彻底沉寂下来,春鸢的呼吸声从外间传进来,匀长而安稳,她就起身换衣裳。素青短襦,墨蓝长裙,木簪绾发,推开角门,闪身没入那条狭长的甬道。

      夜风扑面而来的一瞬,她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将这座深宫当成了一片需要慢慢探索的疆域。

      白日里她是困在笼中的雀鸟,夜里她便成了穿行在暗影里的狸猫,轻盈、机警、无声无息。她身形娇小,脚步又轻,那些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从甬道那头走过来时,她总能提前听见脚步,侧身闪进墙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等人过去再继续走。有一回差点撞上一队巡卫,她情急之下翻进了一丛矮冬青后头,枝叶刮了她的脸颊一道浅浅的红痕,可她蹲在那里,捂着嘴,心里竟生出一种在南疆山林里追兔子时才有的、雀跃而隐秘的欢喜。

      御花园她去过了。

      深夜的园子和白日里截然不同。

      没有嫔妃的欢声笑语,没有宫人捧着茶点来回穿梭,只有假山沉默地立着,太湖石的孔窍里漏过一缕缕月光。

      荷塘的水面黑沉沉的,倒映着半轮月,风一吹就碎了。她沿着九曲回廊慢慢走,指尖拂过廊柱上描金的彩绘,想象着白日里这里该是怎样一番光景——牡丹花开得正盛吧?那些穿着绫罗的宫眷们,三三两两地倚在水榭边,说着闲话,赏着花,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

      承运殿她也远远望过了。

      那座殿宇踞在宫城的正中,飞檐斗拱,金瓦朱柱,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威压。她站在石阶下的广场边缘,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的铜钉密密匝匝,每一颗都像是镇着一方乾坤。那男人就在那扇门后面,日复一日地治理着这偌大的天下。

      她想不出他的脸。寿辰那日跪在金殿上,她只记得玄色龙袍和一双玄色靴子,金线在眼角余光里晃了一下,像一道不敢直视的光。

      那是她的丈夫,是她名义上要托付一生的人,可她连他是浓眉还是细眼都不知道。这倒也没什么可难过的——他大约也根本记不得她的模样,一个南疆送来的、被随手搁在偏宫里的棋子,犯不着费心思去记。

      倒是坤宁宫,她在墙外站了最久。

      坤宁宫的宫墙比栖云宫高了足足一截,青砖缝里爬着干枯的藤蔓,月光照过去,影影绰绰的。

      她靠着墙根站着,仰头看那飞翘的檐角,檐角下挂着风铃,夜风里偶尔"叮"一声,清脆又孤寂。她想着住在这墙里面的那个女人——皇后,大靖国的正宫娘娘,六宫之主。她统管着这深宫里所有女子的喜乐哀愁,调配着她们的位份、月例、侍寝的日子。可她自己的丈夫,却要隔三差五地宿在别的女人那里,一个接一个地纳进来,一个接一个地封位份。

      傅寻翎想不明白。

      她在南疆时,见过父亲和母亲并肩坐在庭院里喝茶的模样。父亲会替母亲剥橘子,母亲会替父亲理一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父亲从未纳妾。母亲曾说,南疆的风水养人,一夫一妻,日子才过得敞亮。

      可进了这京城,进了这皇宫,她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男人的心被切成无数片,每一片都要分给不同的人,而女人们还得笑盈盈地接着,说一句"谢陛下恩典"。

      她在那墙根下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直到月亮偏了西,才转身离开。

      今夜她走得比往常远了些。

      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又绕过两座不知名的殿宇,正打算往回走时,一阵香味忽然飘了过来。那味道浓郁而实在,是肉香,混着油脂和酱料的气味,热腾腾的,在清冷的夜风里格外扎眼。

      傅寻翎的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饿了——栖云宫晚膳吃得早,到了子时早已消化得干干净净。

      她顺着香味摸过去,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小院落。院门敞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月光昏沉,她眯着眼看了半晌,才辨出"御膳房"三个字。院子里几间屋子亮着微弱的灯火,大约是为皇帝和嫔妃们预备夜宵的厨役还在忙碌。

      她犹豫了一瞬。理智告诉她不该进去,可那肉香实在撩人,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勾得她脚步不由自主地动了。她提了提裙摆,蹑手蹑脚地溜进院门,贴着墙根往里走。院子里堆着成筐的蔬菜和柴火,墙角还有几只半人高的水缸,月光照在水面上,晃悠悠的。

      她正要绕过那堆柴火往亮着灯的小屋靠近,忽然听见"吱呀"一声,小屋里推门走出一个人来。那人手里端着个食盒,低头快步朝院门走去。

      傅寻翎心跳骤停,几乎来不及想,本能地往身侧一缩,整个人挤进了那堆柴火和墙角的缝隙里。干枯的树枝戳着她的后背和胳膊,刺得生疼,可她大气不敢出,只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借着柴火的阴影遮掩。那人从她面前经过,脚步声笃笃地响,渐渐远了,院门"哐"地一声被带上。

      她这才敢松开憋了许久的那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胳膊上被枯枝划了几道红印,火辣辣地疼。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柴屑和土灰,刚要从柴火堆后走出来——

      "你躲在这,准备偷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来,低沉,不紧不慢,在这深夜里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她的脊背。

      傅寻翎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一时间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她甚至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后背对着那个声音,感觉到一阵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

      夜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带着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冷冽的,还有一种她说不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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