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牢房很 ...
-
牢房很小,小到她张开双臂就能碰到两边的石墙。
墙角有一堆发了霉的干草,颜色是灰褐的,湿乎乎地黏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潮气和什么动物腐烂后留下的腥臭。她不敢坐上去,可站久了腿又酸得撑不住,只好挑了个离墙角远些的位置,把干草拨开一层,露出底下的青砖,侧着身子坐下来,尽可能让自己不要碰到墙。
墙上全是水珠。密密匝匝地凝在石面上,一颗一颗的,在昏暗中泛着细微的冷光。她靠了一会儿,后背的衣裳便洇湿了一片,又凉又黏,贴在皮肤上难受得紧。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用膝盖撑着,不敢再碰那面墙。
地上有虫子。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只蜈蚣,从干草堆下面爬出来,长长的身子一节一节的,暗红色的壳在微弱的光里泛着油亮。它爬得不快,可每挪动一段就停下来,像是在辨别方向。
傅寻翎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了它。那蜈蚣从她脚边三寸远的地方爬过去,钻进了另一侧的墙缝里,消失了。
她这才敢大口喘气,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胸腔。
可没过多久,另一只虫子又出现了。这回是潮虫,灰白色的一小粒,圆滚滚的,从砖缝里钻出来,慢吞吞地爬过她面前的砖地。然后是蚂蚁,一队一队的,从墙角那堆发霉的干草底下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沿着砖缝蜿蜒而行,像一条细细的黑线。
她最怕的是老鼠。
她听到了声音。起初是窸窸窣窣的,从牢房深处某个角落传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动干草。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然后是爪子抓挠石壁的细碎声响。她猛地缩了一下身子,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的角落,可什么也看不清。
过了好一阵子,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是老鼠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光,小小的,圆圆的,亮得发绿。它从干草堆后面探出头来,尖尖的鼻子抽动着,嗅着空气中的气味,然后整个身子钻了出来,从她面前跑过去,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窜进了另一侧的墙缝里。
傅寻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着颤。她害怕,怕得要死。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耳朵竖着,捕捉着四周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浑身一阵一阵地起着鸡皮疙瘩。
她闭上眼,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说的。他说过的。“若有什么乱子,第一时间让人来找朕。”
她让春鸢去找了。春鸢去了。春鸢会找到他的。他知道了就会来的。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起初她信。她信他一定会来。她甚至开始在脑子里描摹他出现时的样子——他会穿着那件明黄色的常服,步子又急又快,推开牢门走进来,皱着眉看她,然后一把把她拉起来,把她带出这间肮脏的、有虫子和老鼠的牢房。
他会说什么呢?大约会先骂她一顿,说她不该在街上多管闲事,不该不带着人,不该让自己陷进这种麻烦里。可他骂完之后会带她回家的。他会把她带回栖云宫,会搂着她,让她好好睡一觉。
她想着这些,心里便暖了一点。那点暖意像一小簇火苗,在她胸腔里颤颤巍巍地燃着,把那些虫子和老鼠带来的恐惧暂时地推开了一点点。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
那扇窄窗里透进来的光变成了一种清冷的银白色,落在地上,像一个方方正正的、够不到的出口。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盼着有什么声音从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说话声、钥匙碰撞的声响。可甬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时发出的低低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更鼓声。一更,二更,三更。
那簇火苗开始摇晃了。
他为什么还没来?春鸢没有找到他么?不,春鸢那么机灵,她一定能找到的。还是……他不在宫里?他去了哪里?
月亮从窗格里移走了。牢房里重新陷入浓稠的黑暗。那簇火苗只剩下一小点残余的光,明明灭灭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生病了?会不会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口便猛地缩了一下。不会的,他是皇帝,身边有那么多人护着,怎么会出事。可她又想,若他没有出事,为什么不来?春鸢找不到他?还是他知道了却不肯来?还是他生气了?
她想起那天在马车里,他冷冷地看着她说“你和杜大人倒是相处融洽”。他吃醋了。他生气的时候就会冷着一张脸,不说话,眼睛里像结了冰。他会不会还在生那天的气?他会不会觉得她又闯了祸,觉得她麻烦,觉得她不该出宫来,不该去慈济院,不该在街上惹事?他会不会在御书房里坐着,想着让她在牢里待一夜也好,给她一个教训?
不会的。她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他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心疼她,她知道他心疼她。他连她在雨里淋了一夜都舍不得,怎么可能忍心让她在牢里待一整夜?
可万一呢?
万一他今天就是不想来呢?万一他觉得她太不懂事了,太不省心了,三天两头地闹出事情来,他累了呢?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起来。她使劲地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不会的。他不会忘了她的。他说过的,他说他的心是她的。
可他为什么还不来?他在别的女人那里!?
那根刺伸出来了。它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滑出来,带着倒钩,狠狠地钩住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
他说过,出了乱子就去找他。她找了。可他不来。
那簇火苗灭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她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身体。她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把膝盖上的衣料洇湿了一大片。她没有哭出声来。她怕。怕哭出声会引来什么,怕看守听见了会骂她,怕这间牢房里除了虫子和老鼠,还有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她不知道外面是几更天了。不知道春鸢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找她。她只知道她好怕,好饿,好渴,好想他。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在一片浓稠的、冰冷的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他会来的。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她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亮的。
她只知道当那扇窄窗透进来的光终于从灰蓝变成灰白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得说不出话了,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过又勉强拼回去的,每一处都在疼。而她心里那个"他会来的"的念头,已经碎得只剩下最后一丝了。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