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印》刘开开

36、第 36 章 顺天府

　　顺天府的大堂比傅寻翎想象中要昏暗。

　　暮色从堂外涌进来，把廊柱和公案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影子里。府尹坐在案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臣，面皮微黑，留着一把花白的胡须，看模样是个宦海沉浮了半辈子的人。

　　他先让人给那醉汉验了伤，额角破了一道口子，后脑磕了个包，血止住之后发现确实不深，只是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那醉汉被人扶在堂下坐着，酒已经醒了大半，哼哼唧唧地捂着脑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打我……她得赔钱……”

　　府尹又问了几个在场的街坊，口供大体对得上——酒鬼先动的手，追着媳妇满街打，这穿素青衣裳的小娘子看不过去，出声制止，酒鬼要打她，她躲开了，后来酒鬼又去追打自己媳妇，她情急之下抄了瓦罐砸了过去。错不全在她，可那酒鬼的脑袋确实被她开了瓢，这个事实她也认了。

　　府尹放下手里的口供，看向堂下站着的傅寻翎。她没有跪，被带上来之后就一直站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没有惧色。她身旁的春鸢紧紧挨着她，脸色煞白，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咬得快要出血了。

　　“堂下何人？”府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公堂上惯有的威压。

　　“民妇水氏。”傅寻翎欠了欠身，声音稳得住，可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水氏？哪里人氏？户籍何在？”

　　傅寻翎沉默了一瞬。

　　她没有户籍帖，她是进宫的人，宫籍在宗人府，可那东西她拿不出来，也不能拿出来。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民妇……刚从外地来京，户籍尚在原籍，未及迁入。”

　　府尹皱了皱眉：“那保人呢？你在京中可有亲戚故旧，能替你作保？”

　　傅寻翎又沉默了。

　　保人？找谁？知道她身份的人，都在宫里，一找身份就要暴露。她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没有。”

　　府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敲了敲案面，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既无户籍，又无保人，那你拿什么来赔人家的医药钱？这醉汉虽然先动了手，可你毕竟把人打出了血，按律是要赔的。你若是拿不出户籍和保人，本官便不能放你走，只能先扣下，等你家里人拿户籍帖和赔偿金来领人。”

　　傅寻翎的指尖攥紧了袖口。她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让人知道她是宫里的人，更不能让这事传到太后和皇后耳朵里去。她刚刚才和太后关系缓和，若再被知道她在宫外跟人动了手、进了府衙，那她以后在太后面前就真的抬不起头来了。

　　府尹见她不说话，脸色越发沉了。他摆了摆手：“既如此，那就先押入大牢，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让家里人来领人。”

　　两个差役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傅寻翎的胳膊。

　　春鸢猛地扑上来，死死拽住傅寻翎的袖子，声音里带了哭腔：“大人！大人明鉴，我家主子是好人，她是路见不平才动的手，那酒鬼差点把他媳妇打死，我家主子是救人啊——”

　　“救人也是伤了人。”府尹不为所动，挥了挥手，“把这丫头赶出去，让她回家找人来，带上户籍帖和银子来领人。”

　　差役把春鸢拉开，架着往外推。

　　春鸢回头哭喊了一声“主子——”，挣扎着不肯走，可一个弱女子哪里拗得过两个差役，很快便被推搡着出了大堂。

　　傅寻翎被差役押着往堂后走。她回过头，最后看了春鸢一眼，看见她被推到了府衙门口，眼泪糊了一脸，还在拼命地往堂里挤。傅寻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提高了一点声音，隔着大堂喊过去：“春鸢——”

　　春鸢听见了，拼命地踮起脚往这边望。

　　“你只去找老爷一人，”傅寻翎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其他人都不要找。听到了么？只找老爷一个人。”

　　春鸢愣住了，泪挂在脸上，可她的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明白了——老爷，就是陛下。只找陛下，不找太后，不找皇后，不让任何人知道。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府衙大门，往宫城的方向跑去。

　　傅寻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转过头来，跟着差役走进了顺天府后堂的牢房。

　　牢房不大，石墙青砖，一扇窄小的铁窗开在高处，暮色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灰白的光。她被人推进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门在她身后“哐”地关上了，铁锁“咔嗒”一声落下来，然后差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傅寻翎在牢房角落里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方才在公堂上撑着的那些镇定和从容，在这间狭窄的、安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牢房里，忽然全都散了。她的肩膀微微发颤，眼眶热得发烫，可她没有哭出声来。她知道春鸢会去找他，她知道他一定会来，她知道这一次她又闯了祸，可她也知道那个人的肩膀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