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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今天是 ...

  •   今天是救济集会的最后一日。

      午后,布施台前的人潮渐渐散了。最后几袋米面分发完毕,锅灶里的火也一一熄了。夫人们开始收拾东西,把剩下的物资归拢好,贴上标记,等着明日慈济院的人来接手。十天前还空荡荡的场地上,此刻只剩下拆到一半的棚架和几根孤零零的立柱,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傅寻翎帮着林夫人把最后一摞登记册捆扎好,又和几位相熟的夫人一一道别。

      十天,她在这片尘土飞扬的场地上过了十天,每一天都是从早到晚的忙碌,可每一天她都过得比宫里更自在、更踏实。那些"水夫人"的称呼落在她身上,像是替她脱下了什么沉重的壳,让她做了十天的自己。

      她走出慈济院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日头挂在西边的树梢上,把整片场地都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官道上走,春鸢跟在后面,小吉子已经把马车赶了过来。

      马车沿着主街往皇宫的方向走,路过城中最热闹的那条长街时,傅寻翎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街市上人来人往,店铺的招牌在暮光里一盏盏地亮起来,卖糖人的摊子前围着一圈孩子,胭脂铺门口站着两个挑花钿的姑娘,酒楼二层的窗半开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笑语声。

      她忽然不想这么早回宫。

      "停一下。"她叫住了小吉子,跳下马车,回头对春鸢说,"日头还高,咱们逛一会儿再回去。小吉子,你把车先赶回宫去,不用跟着了。"

      春鸢有些犹豫:"主子,这街上人多眼杂,要不还是——"

      "就逛一会儿。"傅寻翎笑着打断她,已经迈步往街市里走了,"这十天我天天路过这条街,一次都没逛过。今日是最后一天了,好歹让我走一走。"

      春鸢拗不过她,只得快步跟上。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着,傅寻翎一会儿在卖绢花的摊子前停下看看,一会儿又凑到卖糖炒栗子的炉子边闻了闻,买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和春鸢一人一颗地剥着吃。

      她走得自在,看得随意,脸上带着那种被街市的烟火气熏得暖洋洋的笑容,像回到了南疆赶集的时候,一个人混在人群里从街头逛到街尾,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走到街角拐弯处时,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忽然从一条窄巷里传了出来。

      傅寻翎的脚步停住了。

      那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尖而哑,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逼到尽头的绝望和恐惧,混着含混不清的求饶。紧接着是一声粗粝的怒吼,和一个沉闷的、像是棍棒砸在皮肉上的声响。

      巷口杂货铺的门被猛地撞开了,一个年轻妇人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冲出来。她头发散着,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衣裳被扯破了一角,赤着一只脚,跑得踉踉跄跄的。她身后紧跟着一个男人,满身酒气,面红耳赤,手里攥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棍子上还沾着碎布条和一点暗色的湿痕。

      "你还跑!"那男人骂骂咧咧地追出来,脚下打着绊,可手里的棍子还是高高地举着,朝着那女人的后背就抡了下去。妇人被一棍打得扑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街上的行人纷纷闪避。卖糖人的老汉把摊子往后挪了两步,挑花钿的两个姑娘捂着嘴退到了铺子里,几个路过的男人远远地站着看,没有一个人上前。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又是那王酒鬼,三天两头打老婆,谁管得了。"另一个接话:"人家家里的事,外人插手算怎么回事,再打也是他媳妇。"

      妇人趴在地上,手肘撑着身子想爬起来,被那男人一脚踹在腰上,又趴了回去。她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声音已经哭哑了,只剩下一阵一阵的抽气。那男人还不解气,棍子又举了起来。

      傅寻翎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浑身都在发抖。

      她不是没有见过打人的。南疆的市集上也偶有醉汉闹事,可总有巡街的差役及时赶来把人架走。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青天白日之下,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被当作一块破布一样地打,而四周的人全都远远地看着,没有一个人动。

      那根棍子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了那妇人骨头里发出的一声闷响,像是竹竿被折断了,脆生生的。

      "住手!"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冲出来的时候,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响,还要利。她整个人已经走出了巷口,站在了那条窄巷的正中央,春鸢在她身后拽她的袖子没拽住,急得脸色都白了。

      那酒鬼举着棍子转过身来,醉眼朦胧地瞪着面前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素青的粗布短襦,圆髻银簪,身形小小的,却站得笔直,一双眼睛烧着两团火似的钉在他身上。

      "你是什么东西?"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了一声,"老子的家事,要你管?"

      "家事也不能肆意伤人!"傅寻翎的声音稳稳的,一句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大男人,青天白日喝得醉醺醺的,只会打老婆,你算什么东西?把棍子放下!"

      那酒鬼被她这话说得脸上挂不住了,周围远远看着的街坊里传出几声低低的窃笑。他恼羞成怒,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棍子直直地指向傅寻翎:"你再敢多说一句,老子连你一起打!"

      说着他便冲了过来。

      春鸢惊叫一声,猛地拽住傅寻翎的胳膊把她往旁边一拉,两人踉跄着退开了两步。那酒鬼一棍子抡了个空,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自己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地上那个妇人忽然挣扎着爬了起来。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那酒鬼的腰,声嘶力竭地喊:"你莫要乱伤人!人家是路过的,关人家什么事!"

      酒鬼被她抱住,挣了一下没挣开,火气更盛,反手一肘捣在妇人脸上。妇人闷哼一声松了手,鼻血顿时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酒鬼转过身,棍子又举了起来,这回是对着那妇人的脑袋。

      傅寻翎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来不及多想。她甚至来不及害怕。她的目光扫过脚边——杂货铺门口堆着几只陶罐和瓦盆,整齐地码在一张矮木架上。她弯下腰,一把抄起最上面那只最大的瓦罐,双手攥着罐沿,在那根棍子落下来之前,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了出去。

      瓦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地砸在了那酒鬼的额角上。

      "砰"的一声脆响,陶片四溅。酒鬼的身子僵了一瞬,手里的棍子脱了手,落在地上"哐当"一响。然后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后脑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钝响。额角破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很快便在他的脸上和脖颈上淌成一片暗红色的溪流。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

      "杀人了!"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酒鬼躺在地上,手脚抽搐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嚷着"杀人啦……我要死了……",声音越来越弱,血越流越多,在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傅寻翎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片碎陶片,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她看着地上那一大滩不断扩大的血,看着那个蜷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酒鬼,忽然觉得双腿发软,胃里一阵翻涌。她杀人了?她——她的手开始发抖,碎陶片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碎成了更小的渣。

      春鸢冲过来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都在发颤:"主子!主子您没事吧——"

      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差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人扫了一眼地上的酒鬼,又看了看周围,厉声问道:"怎么回事?谁打的人?"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指向傅寻翎。那为首的官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却气度不似寻常妇人,又见她身旁的春鸢一脸惊慌地护着她,便皱了皱眉,一挥手:"都带走!"

      傅寻翎和春鸢被两个官差一左一右地架着,分开人群,带向了顺天府的方向。

      傅寻翎回过头,看见那酒鬼已经被几个人抬了起来,额角的血还在流,可有人探了探他的鼻息说"还活着",她的心猛地一松,腿却软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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