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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一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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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日,傅寻翎都天不亮便起床,换上那身素青的棉布衣裙,带着春鸢和小吉子出宫去慈济院,直到暮色四合才拖着满身的烟火气回宫。每日回来时她的袖口都沾着粥渍,裙摆上总有洗不干净的泥点,眉梢眼角却都亮着,像一盏被添了新油的灯,整夜整夜地燃着。
而御书房里的那个人,连着三天没见她。
江玄彻不是不想见她。他每日批完折子的时候都会抬头往窗边那扇门望一眼,等着她像往常一样推门进来,翻着书坐在矮榻上,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可那扇门连着三天没有在他面前推开过。她回来得晚,他每晚让吴庆春去栖云宫问过,回话都是"娘娘已经歇下了"。他不忍心吵她,便由着她去。
今日午后,他批完了最后一道折子,将朱笔搁回笔山上,仰头靠上椅背,阖着眼待了片刻。然后他睁开眼,看向吴庆春:"更衣。"
吴庆春一愣:"陛下,这是——"
"出宫,去慈济院。"
吴庆春便没再多问,手脚麻利地翻出一件寻常的鸦青色长衫,又取了一条素面革带替他系好,腰间只挂了一只香囊,通身上下再没有一件显眼的饰物。发髻用一枚玉发箍束着,看着像个富户家的年轻公子。吴庆春自己也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衣裳,戴了顶小帽,往车辕上一坐,活脱脱一个赶车的仆从。
马车出了宫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江玄彻坐在车里,车帘掀着一条缝,午后的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膝头。
他靠在车壁上,指尖在膝上轻轻叩着,不紧不慢的,心里却在想着待会儿见到她时她该是什么表情——大约是惊得睁大了眼,然后快步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说"你怎么来了",然后叽叽喳喳地把这三天里所有的事倒豆子一样倒给他听。
想到她那个模样,他的嘴角便弯了一下。
马车在慈济院外不远的路边停稳了。吴庆春跳下车辕,往后车厢凑近了半步,低声道:"陛下,到了。"
江玄彻没有立刻下车。他微微侧过身,掀开帘子,目光穿过布施台和忙碌的人影,落在了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傅寻翎正站在那里,一身素青短襦深蓝布裙,圆髻银簪,干干净净的,站在午后的日光里。
她面前站着杜衡,两人相隔不过两步的距离。杜衡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手持一卷册子,正微微侧着头对她说着什么,唇边带着温润的笑意,模样从容而耐心。
傅寻翎站在他对面,微微点着头,偶尔回一句什么。也不知杜衡说了句什么,她忽然便笑了——那笑容是松快的、没有防备的,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眉眼也跟着亮了一亮,像一朵被日光烘开的花。
江玄彻靠着车壁,手指拢在袖中,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认识那个笑。那是她在毫无戒备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笑,在她觉得安全、觉得自在、觉得面前这个人不会伤害她的时候才会有的笑。她对着他笑过,在御书房的书案旁,在竹林的月光下,在栖云宫的门廊前。那是她最珍贵的、不会给任何人的东西。
而此刻她对着杜衡笑了。
江玄彻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压下翻涌上来的情绪,告诉自己:她在替朕做事,她在帮忙赈灾,杜衡只是她的接洽之人,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那些道理他都明白,可他坐在马车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和另一个男人并肩说话、相对而笑,心口那股细细的、灼人的东西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收越紧。他甚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已经攥紧了拳。
杜衡说完话便转身离开了,向布施台的另一头走去。傅寻翎目送了他两步,然后便收回了目光,像往常一样环顾四周寻找着什么。就在这时,一直守在远处角落里的春鸢快步跑了过去,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傅寻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顺着春鸢的手指的方向望了过来。
她看见了那辆青布马车,看见了坐在车辕上的吴庆春,看见了车帘后那道影影绰绰的轮廓。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提着裙摆快步走过来,脚步又急又轻。她走到马车前,先是冲吴庆春点了点头,吴庆春连忙跳下车辕替她掀开了车帘。傅寻翎踩着脚踏上了车,车帘在她身后落下来,马车里一下子暗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她还没坐稳便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人也凑了过去,两只手自然而然地拉起了他的手,热乎乎的掌心贴着他的指节,"你看到啦?灾民在这里都被安置得可好了,比前几日更有秩序了!你知道我这几天都做了什么吗?"
江玄彻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浑然不觉的模样。
傅寻翎浑然未觉,自顾自地往下说着:"我第一天来的时候还什么都不会呢,挑豆子挑得满手都是泥——后来她们教我施粥,我学得可快了,现在舀一勺粥稳稳当当的,一滴都不会洒!林夫人夸我手巧,邀请我以后也加入雅兰集。还有几位夫人,人都特别好,我们约好了明日一起从家里多带些杂粮坚果过来熬粥……"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说和新认识的几位夫人处得多好,说那几位夫人还教她如何分拣棉衣、如何登记物资。
她又说起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化名叫"水夫人","江就是水嘛,这个名儿起得好吧,人家问起来我夫家姓什么,我就说姓水,一点儿破绽都没有。"
她说到"杜大人"的时候,声音又扬了扬:"杜大人今天又募捐来了一大批御寒的东西,好多棉被棉袄,都堆满了半间屋子,够那些老人孩子过冬的了。杜大人说他打算……"
她说到这里终于停住了。
因为她终于发现了不对。江玄彻没有接话,没有笑,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她话密的时候微微弯一下嘴角。他只是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被她握着却没有任何回握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冷的,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水,安静,深不见底,看不出里面藏了什么。
傅寻翎的声音卡在了半空。她看着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你怎么了?"
江玄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可那句问话落在车厢里,像一块石头沉入井中,咚的一声,直直地落到底。
"水夫人?"
傅寻翎没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嗯,怎么了?"
"你倒是会给自己起名儿。"
傅寻翎听出了他语气里那层不对劲,却还没摸到是哪里不对,便笑着解释道:"我总不能告诉人家我是江夫人吧?这京城里有几家姓江的?人家一听就知道不对劲了。水这个姓好,不招眼——"
江玄彻闭了一下眼。
他闭眼的那一瞬间,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知道他在吃味,他知道自己不该,他知道傅寻翎和杜衡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杜衡是户部侍郎,是他在朝中颇为倚重的能臣,办事稳妥、为人方正,赈灾的事情交给他他本就放心。而傅寻翎只是去帮忙的,她在那里做的一切都是好事,她对着杜衡笑,也不过是寻常的寒暄。
可他就是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说不清道不明,像一根极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闭着眼,把那翻涌的、带着酸意的潮水压了又压,在心里告诉自己:你们的关系刚刚缓和,不要再为这点事起争执了,她什么也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