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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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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傅寻翎便醒了。
她穿上一套提前备好的衣裳——素青色的棉布短襦,深蓝的细布裙,腰间系一条窄窄的素色绦带,脚上是一双平底的黑面布鞋。整个人褪去了宫里的绫罗珠翠,简素得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年轻媳妇。她把头发绾了个利落的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住,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可那陌生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畅快。
春鸢在门口等着,也是一身朴素的装束,手里挎着一只藤编的提篮,里面装着几个干粮和水囊。小太监小吉子已经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候在了宫门外头,见她们出来便跳下车辕,掀开了帘子。
傅寻翎上了车,撩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宫墙,日光正从琉璃瓦上漫过去,金灿灿的一片。她放下帘子,说了声:"走吧。"
马车沿着宫外的官道一路向京城南郊驶去。晨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膝头的裙面上,随着车轮的颠簸一跳一跳的。
傅寻翎怀里揣着从内务府支的银票,叠得整整齐齐的,用一块帕子包着,贴着里衣的口袋放好了。她在心里盘算着这二百两能买多少米粮,够一家人吃几个月。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傅寻翎撩开帘子往外望去,视野豁然开阔起来——远处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和空旷的田野,而近处的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人影,三五成群地蜷在路边,有的靠着树干,有的坐在自己卷起的铺盖上,面容枯槁,衣衫褴褛。越往前走人越多,路边的棚屋也多了起来,用竹竿和旧布草草搭成的,歪歪斜斜地支在路旁的泥地上。
慈济院到了。
院子的门敞着,门口来来往往全是人。院子里面几排大瓦房一字排开,屋里铺着草垫,挤满了人;院子里也搭满了临时棚子,男女老少各自守着一小片地方,炉灶支在墙根下冒着烟,有人在洗菜,有人在劈柴,有人抱着孩子在棚口喂粥。院墙外的空地上更是密密麻麻地搭满了各色帐篷,颜色新旧不一,在日光下像一片参差的花布拼成的海。
傅寻翎下了马车,站在路沿上环顾四周。布施台已经搭起来大半了,几根粗木柱子撑着宽大的棚顶,下面摆着几口大锅和码得整整齐齐的碗筷,十几个妇人正围在台前忙活着,有的在分拣衣物,有的在搬运米袋,有的在往锅里添水。那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让她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大家都在各忙各的,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找谁。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身影上。
杜衡正站在布施台侧边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册账本,时不时低头在上面记几笔,又抬头指着某处叮嘱几句。他今日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石青色的便服,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整个人被晨光照着,眉目清润,看着便让人生出几分信赖来。
傅寻翎整了整衣襟,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欠身行了一个礼。她的姿态是得体的,却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端出贵妇人的架子,也没有显得畏缩拘谨:"这位大人,可是在此负责的?"
杜衡闻声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先是掠过傅寻翎的面容,又往下扫了一眼她的装束——素衣布裙,圆髻银簪,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年轻媳妇,可她通身的气度又不像市井妇人能有的,那种不慌不忙的从容像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他合上账本,回了一礼:"本官确是在此负责。敢问这位夫人是——"
傅寻翎微微垂了眼,声音温温和和的:"拙妇夫家姓水,刚举家到京城来做买卖,听闻此处正在办赈灾布施的集会,便想着过来搭把手。若大人不嫌弃,拙妇也想出一份力。"
杜衡打量了她片刻,见她言辞恳切,目光清正,便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层温厚的笑意:"夫人有心了。这赈济之事人多好办事,夫人愿意来帮忙,本官感激还来不及。"
他侧过身,指了指不远处布施台旁一位正在指挥几个婆子搬东西的中年妇人,"那位是雅兰集的林夫人,这集会上的事务都是她在统筹,夫人去寻她便是,便说杜某让来的。"
傅寻翎谢过杜衡,提着裙摆便走了过去。
林夫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圆润和善,虽然忙得额角沁着薄汗,可一见人来便扬起一张热切的笑脸。
傅寻翎说明来意之后,林夫人打量了她一番,又听说是杜衡介绍来的,便二话没说,拉着她的手就把她领到了物资登记台前。傅寻翎趁这个当口把怀里的帕子掏出来,解开,露出里面那叠银票,递了过去:"林夫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收下。"
林夫人低头一看那银票的面额,眼睛微微一睁,脸上的笑意更真诚了几分:"水夫人真是心善。这二百两能买不少东西了,我替那些受难的百姓多谢您。"
傅寻翎见她坦然收了,心里也松快了几分,笑着说不必客气,便挽了袖子准备干活。林夫人看了看她那双白净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只盛着豆子的笸箩递了过来:"那夫人先帮我把这黄豆里的石子挑出来吧,回头要泡发了磨豆浆的。"
傅寻翎接过笸箩,找个阴凉处蹲下,低着头认真地挑了起来。一开始她的动作有些生疏,手指拈起一颗颗小石子时还不小心把几粒黄豆带落了出去。可没过多久便渐渐利落起来,指尖翻飞间,分拣的速度越来越快。
旁边几个帮忙的夫人见了,便凑过来和她搭话,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夫家做什么买卖的、家里有几口人。傅寻翎一边挑豆子一边捡着能答的答了,时不时也笑着反问她们几句,一来二去的,便熟稔了。
后来她又被调去施粥。那口大锅下面架着旺火,粥滚得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腾腾地扑在脸上,烫乎乎的。傅寻翎接过一只长柄大勺,舀了满满一勺稀稠适中的粥,稳稳地倒进面前伸过来的碗里。
排队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有的抱着豁了口的粗碗,有的举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瓷缸。她每舀一勺便会抬头看一眼对方,冲他们笑一笑,轻声说一句"小心烫"或者"拿稳了"。那些面色蜡黄、眼神疲惫的人接过热粥时眼底总会亮一下,那点亮光让她心里也跟着热一下。
午后的日头渐渐烈起来,傅寻翎出了好几层汗,袖口沾了米汤,裙角也溅了泥点,可她浑然不觉。
林夫人见她手脚勤快又不怕脏累,越发喜欢她,歇息的间隙还特意拉着她坐到旁边说了好一会儿话,问她明日是否还来。旁边几位一同帮忙的年轻夫人也凑了过来,有的夸她手巧,有的说她脾气好,有的约她明日一起带些自家腌的咸菜过来配粥。傅寻翎被她们围着,听着那些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
她很久没有这样被人需要过了。
在宫里她是贵妃,是被人供着、伺候着、小心翼翼地捧着的人,宫人们敬她,却不会让她做任何事。太后那里抄经是安静的,御书房里陪坐也是安静的,那些日子舒坦是舒坦,可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而此刻在这乱哄哄的、烟熏火燎的慈济院外头,她蹲在地上挑豆子,她满头大汗地舀粥,她被人叫"水夫人"、"妹子"、"他嫂子",那些称呼粗粝而亲切,像一把把糙米撒进了她心口那道细细的缝里,把那道缝慢慢地、结实地填平了。
傍晚时分,布施台收了工。傅寻翎帮着林夫人收拾了碗筷锅勺,和几位夫人约好了明日还来,这才带着春鸢上了马车。春鸢累得靠在车壁上直打哈欠,小吉子在前面赶着车哼着小调。
傅寻翎靠在车壁上,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暮霭沉沉地浮在田野上方,远处的村庄里次第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夹着一粒没挑干净的石子,指甲缝里塞着米浆干涸后留下的白印。她看着那双沾满了活儿的手,忽然笑了一下,把那粒石子拈出来弹掉了,然后合上眼,靠在颠簸的车厢里,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踏实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