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印》刘开开

2、第 2 章 子时的

　　子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沉闷地敲了三下。

　　傅寻翎躺在榻上，睁着眼，盯着帐顶绣着的百蝶穿花图。那些蝴蝶绣得栩栩如生，翅上的金线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随时要扑棱棱飞起来。她数过了，一共九十九只。少了一只，不知是绣娘忘了，还是特意留白，好叫人看着心里空落落的。

　　她翻了个身。

　　睡不着，怎么都睡不着。那团无名火从傍晚就开始烧，烧到这会儿，非但没熄，反倒越烧越旺，梗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索性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来回走了几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零零一道，印在纱帐上。

　　烦躁。

　　她说不上来这股烦躁是从哪儿来的。是这三十日的冷落？是下人们每日对着她时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的模样？或许都有，或许都不是。她只是忽然觉得喘不上气，这栖云宫雕梁画栋，处处精雅，可四面的墙都像是会往中间挤，夜夜如此，一寸一寸地压过来。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宫墙。那墙很高，青砖垒得严丝合缝，墙头上覆着琉璃瓦，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墙那边是什么，她不知道。进宫一个月，她从未踏出过这座栖云宫一步。其实也没人不许她走出栖云宫，只是她不想，不想被宫外的人看见，她能想到那些看她的眼神，一个无人无津的可怜的弃子。

　　在这里，她哪儿都不去，在南疆的时候，她哪儿都能去。

　　她想起南疆的集市，天不亮就喧腾起来，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沿街叫嚷，卖烤饼的老汉掀开炉盖，热腾腾的白气扑了满脸。她常换了男装混在人群里，从街头吃到街尾，最后在江边寻个石阶坐下，把脚浸在凉丝丝的碧水里，看摆渡的船夫撑着长篙来来往往。那时候天那么高，水那么宽，她觉得自己能顺着江一直跑到天尽头去。

　　天尽头。

　　如今她被困在这座栖云宫里，四四方方一方天，连飞鸟都只偶尔掠过一道影子。

　　余生若都是这样——没人来看她，没人来问她，没人记得这宫里还住着一个南疆来的傅家女——那她就这么坐着等着，等着把自己等成一尊蒙了尘的摆设么？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那团烦躁忽然落了地，变成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地浮上来。

　　她凭什么不能出去看看？

　　这座皇宫再大，大不过南疆的天。她是南疆王的女儿，从小在马背上颠过，在江水里游过，攀过崖、淌过溪、在林子里追过野兔。她若真想走，难道还翻不过几道宫墙？

　　傅寻翎转过身，走到衣箱前，轻手轻脚地掀开箱盖。箱子里压着她进宫时带的那几件家常衣裳，素青色的短襦，墨蓝的裙，都是南疆的样式，简朴利落，半点皇家的金线绣纹都没有。她飞快地换上，把长发利落地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面孔，眉眼里还带着南疆山水的灵气，只是嘴唇抿得很紧，透着一股执拗。

　　她走到寝殿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间值夜的宫人已经没了动静，春鸢大约也睡下了，呼吸声匀长平稳。

　　傅寻翎提着裙摆，踮着脚尖，轻轻拉开了殿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她的心跳骤然快了半拍，顿住动作等了等，四周一片寂静。她闪身出去，反手将门掩上。

　　栖云宫的庭院不算小，种着几棵桂树和芭蕉，石子小径弯弯曲曲通向后院的一扇角门。她白日里观察过，那扇门没上锁，只插着一道门闩，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甬道，通向哪里她不知道，但总归是通向外面的。

　　她快步穿过庭院，桂花的香气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浮过来，甜得有些发腻。月亮悬在头顶，把她的影子缩成一团，在她脚下紧紧跟着。她走到角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拔出门闩，木门"咿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阵凉的、新鲜的、带着露水和青草气的风从门缝里涌进来，扑了她满脸。

　　傅寻翎站在门内，停了一瞬，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闷了三十日的火，被这阵风吹散了一角。她侧身挤出门缝，把门在身后虚虚掩上，然后抬起头，望向前方黑黝黝的甬道。

　　甬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根下生着青苔，月光照不到底，只在尽头处漏进来一片银白。

　　她提步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窄巷里被放大了，哒、哒、哒，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她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不知道这深宫大内里藏着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撞上巡夜的侍卫或者哪个迟迟未眠的贵人。可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在想，南疆的风是自由的，这皇宫的风——她总要尝尝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