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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谁也没有去找谁。

      栖云宫安静得像一潭落满了叶子的死水。

      傅寻翎照常早起去慈宁宫抄经,照常回来用午膳,照常坐在窗前看书绣花,一切和往日没有什么两样。可春鸢看得出来,主子的眼睛总是会不自觉地往门口飘,听到脚步声便抬头,发现不是来人之后又垂下去,那垂下去的弧度一次比一次低。

      她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了。

      那天的场景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百遍——她推门进去时他眼底那一瞬间的惊喜,她夹菜送到他嘴边时他张嘴的模样,他夸"好吃"时她心里满得要溢出来的欢喜。

      然后是他的为难,他说"今晚朕要去皇后宫里",他说"朕的心属于你,但人不可能只属于你",最后是那句"你要的东西,朕给不了你"。

      每一句话都没有错。她知道他没有错。他是皇帝,每月十五去皇后宫里是祖制,他登基以来一向如此,她没有理由让他破例。

      可她那根刺就是动了,就是在那时候毫无征兆地翻了出来,带着倒钩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让她在一瞬间理智全失,让她把食盒砸在地上,让她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她趴在窗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是南疆长大的。

      在南疆,一个男人只能有一个妻子,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没有人觉得它有什么可商量的余地。

      父亲和母亲成亲近三十年,她从未见过他们有过什么嫌隙。父亲处理政务回来晚了,母亲便让厨房把饭菜一直温着,自己坐在灯下等他;母亲偶感风寒咳嗽不止,父亲便推了所有宴请,一连几日陪着她在院里晒太阳。他们并肩坐在廊下喝茶的模样、父亲伸手替母亲理鬓边的碎发的模样、母亲替父亲披上外衫时低头系带子的模样——那些画面刻在她脑子里,构成了她对"夫妻"这两个字全部的想象。

      就连门房的张老头和他那位扫地做饭的王婆子,也是吵吵闹闹过了一辈子的。张老头爱喝酒,喝多了就絮絮叨叨,王婆子一边骂他一边给他留醒酒汤;王婆子腿脚不好,张老头嘴上从不肯说软话,可每逢下雨天便早早把廊下的地扫干了,生怕她滑倒。他们一吵就是几十年,可谁也没想过要换个人过。

      一夫一妻,在傅寻翎的认知里是天经地义的事。两个人的心放在一处,人的身体也只属于对方一个人,这是她从记事起就看着的、浸在她骨头里的道理。可是进了这京城,进了这皇宫,她才忽然发现她以为天经地义的东西在这里竟成了一种奢侈。不只是皇帝,就连寻常的达官贵人、商贾富户,三妻四妾都是稀松平常的。

      她知道江玄彻已经做得很好了——后宫只有三位嫔妃,比起先帝来少了一大半,比起朝中那些大臣更是少得几乎算得上清寡。他对她说过,皇后是父母之命,贵妃是朝堂权衡,唯有她是他自己选的。她也信他说的,他的心里确实只有她一个人。

      可是那根刺没有因为这些道理就消失。

      它在,就是在。时不时地伸出来扎她一下,不深不重,可每次都是在她最柔软、最不设防的时候。

      比如她正把一筷子菜送到他嘴边,比如她正笑着看他翻她抄的经书,比如她正安心地靠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那根刺就动一下,提醒她:他是皇帝,他不是你一个人的丈夫,他在某个夜晚要去另一个人那里,你永远不可能得到你从小认为天经地义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是皇帝,他待你已经是极好了,你不要再闹了。可下一次那根刺又动的时候,她还是管不住自己。

      她趴在窗台上,忽然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了下去,她抬手抹掉,没有出声。

      …………
      几百丈外的御书房里,江玄彻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他批折子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凝了半滴迟迟没有落下。吴庆春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搁在案角,退出去的时候余光瞥见陛下的侧脸——眉心的浅痕比前几日深了,唇角绷着,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他什么都没说,悄悄退了出去。

      江玄彻放下笔,靠在了椅背上。

      他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她那天的模样——头发散着,脸颊上沾着香料碎末,眼睛亮晶晶地夹着菜送到他嘴边,笑得像个得了什么稀世宝贝的孩子。

      然后她忽然就黯淡下去了,像一盏灯被人从后面吹了,光灭了,笑意僵了,整个人缩成了一道冷而硬的轮廓。她说"我不要皇宫不要朝堂不要天下,我只要一个只属于我的丈夫"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对他发的怒,而是一个人发现自己从小相信的东西被现实碾碎了之后的无助和委屈。

      她要的东西,他确实给不了她。

      他坐在这把龙椅上,他是大靖的天子,他的每一道旨意牵着的都是万民生计,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有人在看着、在掂量、在等着挑出错处来。

      他不可能只属于一个人,他的心可以只留给她,可他的身体、他的时间、他身为皇帝必须履行的那些职责,永远都要分给太多太多的人和事。

      她伤心,她生气,不过是因为她爱他——若她不爱,她才不会在意他去了谁的宫里、陪了谁用晚膳。恰恰是因为她把整颗心捧出来了,才容不下哪怕一丝缝隙。

      可她是在南疆长大的。在她说"一夫一妻"就像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的南疆。她不能理解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分给不同的人,也永远无法接受自己爱的人去拥抱另一个人。不是她不懂事,是她从小到大看到的、学到的、相信的全部道理都在告诉她——爱一个人,就是完完整整的。

      江玄彻睁开眼,重新拿起笔。笔尖蘸了墨,悬在奏折上空停顿了片刻,然后落了下去。他在折子末尾批了一个字,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墨迹洇开了小小的一团。

      他想着,她大约也在生气,也在后悔,也在一个人坐在那扇窗前发着呆掉着眼泪。他想去找她,可他知道现在去反而无益——她需要时间,需要自己想通那些他没法替她想通的道理。他也需要时间,去想想如何才能在她要的和自己能给的之间,找到一条让她不那么疼的路。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窗外不知哪棵树上传来的一声鸟鸣,断续的,孤零零的,像在等着什么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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