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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傅寻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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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寻翎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不多久便见吴庆春弓着腰送几位大人从里面出来。几位大臣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面上带着连日议事的倦色,衣冠虽齐整,眉间的皱纹却都拧成了同一个方向,像是被什么悬而未决的事压着。
吴庆春送到门口便停住了,躬身作揖送走了几位大人,这才直起身来,一转头,便看见了廊下站着的傅寻翎。
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娘娘素日里穿着都是齐整的,即便只是寻常的宫装也透着几分精细。今日身上却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旧衫,袖口上明晃晃地沾着两片油渍,连头发都微微散了几缕,鬓边绾着的那支簪子也有些歪斜,整个人带着一股刚从灶台边跑出来的、热腾腾的烟火气。她的脸颊上甚至还沾了一小粒不知是盐还是花椒碎末的东西,在夕阳里隐隐地闪着。
吴庆春张了张嘴:"娘娘,您这是——"
傅寻翎没让他把话说完,只是往前探了探身,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他身后的门扇:"里面只有陛下一人了?"
吴庆春下意识地答:"是,几位大人刚刚告退,陛下让奴才送送……"
傅寻翎已经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吴庆春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伸手推开了御书房的门,侧身闪了进去,动作利落而自然,像是推开了自家院门一样熟门熟路。
门扇在她身后合拢了。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傍晚的阳光透过半合的窗棂照进来,在紫檀大案上铺了一地暖金。
案上的奏折堆了几摞,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朱砂还没有干透,在笔洗边缘拖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江玄彻坐在那把龙纹太师椅里,闭着眼,后脑微微靠着椅背,眉心那一道浅痕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呼吸很平,像是刚刚才将最后一批议事的人送走,总算得了片刻的喘息。
傅寻翎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出声,江玄彻先动了动鼻翼。
他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浓烈的、热腾腾的、带着油脂和香料煸炒后特有的焦香气,那股气里有草果的沉、八角的辛、还有一缕他辨不出的、带着柠檬清香的清爽尾调,和御书房里常年弥漫的墨香与龙涎香截然不同。他睁开眼,目光穿过案上堆着的几叠文书,落在了门口那个身影上。
傅寻翎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粗布旧衫,衣袖上沾着油渍,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颊侧,鬓边的簪子歪了半寸。
她手里拎着一只红漆食盒,正笑盈盈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一路小跑过来的薄薄气喘,眼底亮晶晶的,像是捧着一件藏不住的好东西,非得亲自送到他面前才肯安心。
江玄彻坐直了身子,眉间那条浅痕在她笑容里悄悄松开了一角:"寻翎?你怎么来了?你这是什么打扮——"
傅寻翎没有答话,快步走到书案前,将食盒搁在桌上,然后绕到书案后面,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搭在了他的胳膊上,不由分说地把他从龙椅上扶了起来。
江玄彻被她推着半推半就地站起来,被她拉到桌旁的一张圈椅前,又被她按着肩膀坐下。他还没弄明白她在忙什么,她已经在桌案上翻出了两只小碟一双筷子,然后掀开了食盒的盖子。
热气腾起来,一股鲜亮的、带着山林草木气息的香气扑面而来。
盘中的菜色极好——碧绿的菜叶,嫩黄的笋片,橙红的番茄块,几朵木耳点缀其间,上面撒了一层细碎的花椒粉,在热气里微微地颤着。油光清亮,色相通透,看着便让人胃口一开。
傅寻翎夹了一筷菜,小心地吹了吹,送到他嘴边:"陛下,尝尝。"
江玄彻看着递到面前的菜,又看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张开了嘴。
菜入口的瞬间,鲜、香、微麻、清甜,一层一层的味道在他舌尖上铺开来——蔬菜原本的清甜被香料托着,又被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柠檬似的清香勾着,清爽中带着醇厚,是他从未在宫宴上尝过的味道。
"好吃么?"傅寻翎的半个身子都探过来了,恨不得凑到他脸跟前去瞧他的表情。
江玄彻咀嚼了两下咽下去,点头:"好吃。这是御膳房新出的菜式?"
傅寻翎的嘴角翘了起来:"是我做的。"
"你做的?"江玄彻看了看那碟色香味俱全的烩时蔬,又看了看她——袖口的油渍、鬓边歪斜的簪子、颊侧那一小粒还在的、闪着光的碎末,"你怎么……"他忍不住笑了,"你做个菜,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
傅寻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袖口上的油渍,像是那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勋章:"我怕菜凉了不好吃,又怕错过你的晚膳,就没顾得上换衣服。总算赶上了,你喜欢就好。"她说着往门外看了一眼,"你还没传晚膳吧?现在让他们上吧,这烩时蔬配米饭是最好的,这菜里的汤汁拌在饭里……"
她说着就要转身去唤门外的吴庆春,却被江玄彻轻轻拉住了手腕。傅寻翎回过头,看见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些许,带上了一层她在他脸上偶尔见过的、那种为难的、像是不太想开口却不得不开口的神色。
"先别传饭。"他把她的手腕放下来,虚虚地按了一下她的肩,让她坐到他身边的那把椅子上。他的指尖在她肩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很难说出口。
傅寻翎坐了下来,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底那根弦忽然就微微绷紧了。
"今晚,"江玄彻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朕要去皇后宫里。"
傅寻翎脸上的笑容顿住了。那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就那样僵在了嘴角,像一枚被风吹到半路忽然冻住的叶子。
江玄彻继续说:"今天是十五。祖宗规矩,每月十五朕都必须在皇后宫中用晚饭过夜。这个规矩在宫里传承了几百年了,不能破。"
傅寻翎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那碟还在冒着微微热气的烩时蔬上——她花了一整个下午做的,她一路小跑着送来的,她一心想看他尝一口之后会露出什么表情来。而现在那盘菜摆在他面前,热气还在,可她方才那句"你喜欢就好"忽然就显得有些空旷了。
她那根刺在动。
那根她以为已经埋得够深、够安分的刺,此刻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翻了出来,一下一下地扎着她。她甚至能感觉到它具体的形状和方向,细长的、带着倒钩的,每动一下就扯出一片细微的、连绵不绝的疼。
她站起来,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那层方才还亮晶晶的光彩像被什么吸走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没什么温度的平静:"知道了。又是臣妾忘了规矩。"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食盒,想把碟子收回去。手刚碰到盒盖,江玄彻按住了她的手:"不用拿走。这菜味道真不错,朕再吃两口。"
傅寻翎没有挣开他的手,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平:"不用了。陛下还是留着胃去皇后娘娘那里吧。"
"寻翎,你又在耍脾气。"江玄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像是他料到她会这样,却仍然希望这一次她能体谅,"朕与你说过了,朕是皇帝,有些事必须做。"
"臣妾没有不让陛下做事。"她把那碟菜放进食盒,盖上盖子,手指压着盒沿,"是臣妾自己不懂规矩。"
她拎起食盒就要往外走,脚步又急又硬,像要把自己从这间屋子里拔出去。
江玄彻站起身拉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着。他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极力压着情绪的面孔上,声音放低了,放轻了,像是试图让那些话落得缓一些、软一些:"寻翎,你要明白,很多时候朕身不由己。朕的心是属于你一个人,这一点朕从来没有骗过你。可人……不可能只属于你。朕的人,属于这皇宫,这朝堂,这天下。"
傅寻翎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眶是红的,可她没有哭,眼底的泪光被一层薄薄的倔强压着,像冰面底下的水,涌动着却不肯漫出来。她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说出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石子落地:"我不稀罕什么皇宫朝堂天下——我只要一个只属于我的丈夫。"
江玄彻看着她,看着那双含泪却不肯服软的眼睛,看着她说出那句话时微微颤抖的下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哑了下去:"你要的东西,朕给不了你。"
两个人对视着。
那几句话在空中悬着,沉甸甸地落不到地上。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时细微的"噼啪"声,听见窗外远处宫墙上一只鸟拍了一下翅膀又落回去。
傅寻翎看着他,他看着傅寻翎,中间隔着那碟还没动几筷的烩时蔬,隔着那层从她父亲信里寄来的、尚有余温的南疆香料的气味,隔着皇帝与宾妃、丈夫与妻子、责任与爱之间那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界限。
傅寻翎先挪开了目光。
她垂下眼,挣脱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动作很坚决。然后她转身推开了御书房的门,侧身闪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瞬间,她用力将手里的食盒砸在了廊下的青砖地上——红漆的盒盖弹开了,碟子碎了,那盘她花了一整个下午做出来的、还冒着最后一丝余温的烩时蔬泼了一地,翠绿的菜叶、橙红的番茄块、嫩黄的笋片,零零散散地铺在冰凉的砖面上,像一幅被撕碎了的画。
一直站在门口的吴庆春吓得跳开,那些菜汤还是溅到了他的鞋面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刚才进门时还欢喜雀跃,现在却冷若冰霜的傅寻翎。
春鸢远远地站在台阶下,被那声响吓得缩了一下肩膀,不敢上前。
江玄彻站在御书房的窗边,隔着窗纸听着外面那一声碎裂的闷响,又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从肺腑深处涌上来的闷,沉沉的,散在满室的墨香和尚未散尽的、她带来的那缕南疆香料的气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