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日子在 ...
-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向前走着。
傅寻翎被封了贵妃,宫里的人为了与梁贵妃区分开,便称她为南贵妃。这三个字落在她身上,像是终于在这座深宫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每日早起便去太后那里抄经书,起初只是循规蹈矩地完成任务,后来渐渐发现太后其实并非表面那般严厉——她礼佛时是安静的、专注的,偶尔会在傅寻翎抄完一卷后留她喝盏茶,说几句闲话,问她在南疆时的光景。
傅寻翎便拣些有趣的说给她听,讲南疆的集市、江边的赛船、山上的野兰花开满峭壁的模样。太后听着,手里的念珠缓缓地转,嘴角偶尔会浮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从慈宁宫出来时,往往已是午时。
傅寻翎便沿着甬道走回栖云宫,有时候春鸢远远地迎上来,告诉她"陛下传话,让主子去景宸殿用膳",她便拐个弯往皇帝寝宫的方向去。
有时候是夜里,她正靠在窗边看那本他送来的杂书,殿门便被推开了,江玄彻披着一身夜露站在门口,手里有时拎着一包新炒的栗子,有时什么也没带,只是忙完了便想来看看她。
他有时会在栖云宫留宿,有时只是来坐坐,两人在灯下说一会儿话,他问问她今日抄经抄得如何,她问问他朝上的事顺不顺利,然后他便要回去了——御书房里还堆着没批完的折子,他每晚都要忙到深夜。
若实在忙得一天都抽不出空,吴庆春便会笑眯眯地出现在栖云宫门口,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什么。
有时是一本从御书房书架上精挑细选来的杂谈游记,有时是一包从宫外采买回来的蜜饯果脯,有时是一对精巧的玉坠子,用红绳串着,沉甸甸地落在掌心。
傅寻翎每回收到东西,都要翻来覆去地看上好一会儿,然后抿着嘴笑,那笑意压都压不住,从眼底一路漫到唇角。
封妃的旨意发出去没几日,南疆的信便到了。
信是父亲亲笔写的,厚厚一叠纸,字迹龙飞凤舞,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那股压不住的激动与欢喜。他在信里写了满满几页的叮嘱,让她在宫中好好侍奉陛下,早日为陛下诞下子嗣,为皇家开枝散叶。信的末尾附了一张单子,说随信送来了一些南疆的干果和香料,是她打小吃惯的,让她在宫里也能尝到家乡的味道。
傅寻翎看完信,让春鸢把那只随信而来的木箱子打开。箱子一掀盖,一股浓烈而熟悉的香气便扑了出来——八角、草果、花椒、胡椒、还有南□□有的一种晒干后带着柠檬清香的香草叶,密密匝匝地码了半箱,空隙里塞满了无花果干、杏脯和核桃。她伸手抓了一把香草叶凑到鼻尖闻了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
那几日北方的战事吃紧起来。大央的铁骑在汀越边境反复拉锯,流民大批涌向大靖内地,沿途州县安置难民、筹措粮草,桩桩件件都要中枢拿主意。
江玄彻连着三天没有踏出御书房的门,傅寻翎也连着三天没有见到他。吴庆春倒是来过一趟,送来了一封他的便笺,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政务缠身,勿念。安好。"字迹比平日潦草了些,大约是趁批折子的间隙匆匆写下的。傅寻翎把那张便笺收在枕下,夜里摸出来看了两遍,才合眼睡了。
这一日内务府送来了许多新鲜蔬菜,水灵灵的春笋、嫩生生的豌豆苗、几颗饱满的番茄、一把翠绿的青菜,码在竹筐里还带着露水的潮气。傅寻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一筐青翠欲滴的菜蔬,忽然想起一道南疆的名菜来——烩时蔬。寻常的烩菜不过是把各类蔬菜炒在一起,南疆的做法却多了一道讲究:要用八角、草果在油里爆香,然后加入新鲜香草叶,等那层复合的香气全渗进油里,再下蔬菜大火翻炒,出锅前撒一把碾碎的花椒粉。菜色清亮,味道却醇厚而复杂,带着南疆山水间特有的那种热腾腾的鲜活。
她有了蔬菜,又有了父亲寄来的香料,万事俱备。
"我想自己做一道菜。"她对春鸢说。
春鸢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主子?您要亲自下厨?这怎么使得——"
"使得。"傅寻翎挽起袖子,语气不容商量,"你去帮我找一件旧衣裳来,别让这身新做的裙子沾了油烟。"
春鸢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去找了一件素色的旧衫来。傅寻翎换上衣服,扎紧了袖口,走进栖云宫后院那间小厨房的时候,几个厨娘正在灶前忙碌,看见她进来纷纷愣住,手里的锅铲都停了。傅寻翎摆摆手让她们退开些,自己站到了灶台前。
她洗菜、切菜、备香料,动作虽然不如那些常年掌勺的厨娘利落,却有一种专注的、心无旁骛的认真。
她将八角草果丢进热油里,听着那"滋啦"一声响,熟悉的香气腾起来的时候,她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南疆王府的厨房里,母亲站在旁边替她系围裙,说"火再大些,这道菜要吃个镬气"。
她忙活了一整个下午,出了一身薄汗,终于做出了一盘清亮油润的烩时蔬。
菜的配色极好——翠绿的菜叶、嫩黄的笋片、橙红的番茄块,上面撒了一层碾碎的花椒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自己尝了一筷,眼睛亮了起来——就是这个味道。
"拿食盒来。"她擦了一把额角的汗,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趁热送去御书房。"
春鸢有些迟疑地看着她:"主子,您要不要……先换身衣裳?"
傅寻翎低头看了看自己——素色旧衫上沾了两道油渍,袖口边还蹭了一点灶灰,连挽起来的头发都有些松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颊侧。可她摇了摇头,把食盒盖子合好,双手捧起来:"来不及了,这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快走吧。"
她就这样带着一身厨房的烟火气,亲手提着食盒,在春鸢的陪伴下一路穿过甬道,来到了御书房前。
守在门口的侍卫见了她正要通报,傅寻翎摇了摇头,轻声说:"不用通报。"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隔着门扇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大约是哪个大臣还在里头议事。
她没有催促,只安安静静地站在廊下等着,手里的食盒隔着盒壁微微地暖着,暖意一路传到她的指腹上。
她低头看着那只食盒,嘴角弯了一下,心想他若看见她这副模样——头发乱了,衣服脏了,满身油烟气息地站在他面前——大约又要笑她"出人意料"了。
可她忍不住。
她想见他,想让他尝一口她亲手做的、带着南疆味道的菜,想看他夹起一筷时眼睛微微一亮的神情。那念头暖融融地伏在她心里,像一团刚拢好的炭火,不急不躁地烧着,把整个午后的等待都烧成了一片温热的、柔软的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