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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傅寻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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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寻翎醒来的时候,身上那股沉甸甸的酸痛和高热都已经退下去了。
她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慢慢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了水面。
最先感知到的是温度——被褥底下铺着厚厚一层锦绒,暖烘烘地裹着她,和栖云宫那张略微有些硬邦邦的床榻全然不同。然后是指尖的触感,她轻轻动了一下,指腹划过身下的缎面,那料子细滑得像水一样,一丝褶皱都没有。
她睁开眼。
帐顶上的图案变了。
栖云宫那顶她盯了三个月的百蝶穿花帐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线绣成的云纹,云纹之间盘踞着九条龙。那龙绣得极其精细,鳞片细密,须爪分明,每一条的姿态都不同——有的昂首朝上,有的蜿蜒潜行,有的探爪攫珠。烛火从帐幔缝隙里透进来,照得那些金线在暗色缎面上泛着幽沉的光。
傅寻翎数了一遍。九条。
九是阳数之极,这天下能用九龙帐的只有一个人。
她猛地坐了起来,掀开围帐,赤脚踩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打磨得平滑如镜,冷意从脚心一路蹿上来,她这才发觉自己只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散着。
她环顾四周。
这间寝殿大得惊人。
四根朱漆盘龙柱分立于四角,撑起高阔的穹顶,柱上的金龙盘绕而上,龙首昂然望向殿心。南面的窗是整排的雕花窗,此刻合着,透过明纸透进来的月光被筛成了暖融融的一层薄金,铺在光洁的地砖上。
靠着西墙立着一座紫檀嵌螺钿的落地大屏风,屏面上是千里江山的工笔,山峦叠翠,水波浩渺,极尽精致。屏风旁是多宝格,上面陈列的物件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有白玉的、有青瓷的、有鎏金的,件件都不是凡品。
东面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上,文房四宝齐备,笔山上密匝匝地插着十几支笔。
床前不远处,悬着一盏通体剔透的琉璃宫灯,灯罩上用描金画着云龙,灯芯燃着幽幽的烛火,将整间殿宇笼在一片暖融的晕光里。
傅寻翎赤脚站在冰冷的地砖上,望着这满殿的华贵与庄重,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她心里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可她不愿意去碰它,像不敢伸手去碰一块烧红的炭。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就在几步开外的圈椅里,坐着一个人。
那把圈椅是紫檀的,扶手雕成蟠螭纹,铺着明黄色的锦垫。他靠坐在里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里握着一本翻开了的书,可他显然没有在看——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来,正正地落在她身上。
他就那样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扶手上,目光沉静而专注,和她在御膳房的柴火堆后、在月苑的池塘边、在栖云宫那晚看到的每一次一样。
可他整个人又与那些夜全然不同了——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袍面上绣着暗纹的团龙,腰间系一条白玉銙带,没有戴冠,乌发用一根赤金簪束着,簪首雕成云龙纹,简净中透着一种不言自威的矜贵。
江玄彻见她醒了,将书合拢搁在旁边的小几上,站起身来朝她走过来。他走得不算快,步子也不重,可每一步都踏在这间寝殿的金砖地上,有板有眼的,带着一种傅寻翎从未见过的、属于这座宫殿主人的笃定。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是温沉的,比那几夜压低了的嗓音放开了些,可里面的关切却是真切的。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然后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她的额头,想试试她的体温。
傅寻翎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退是下意识的,像一只被惊到了的猫,竖起了一身的毛。她的手攥紧了中衣的领口,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身上那件明黄常服上,又从常服落回他脸上。
她想起自己晕倒前就见过他,就在坤宁宫的大殿里,他穿着这身衣服,戴着玉冠,从殿门口走进来,一声"住手"镇住了所有人。当时她以为自己烧糊涂了,他怎么可能穿着皇帝的衣服出现在皇后的宫里?
可现在她是清醒的。
她没有再发烧,手心一片沁凉,脑子清清楚楚的。他站在她面前,穿着明黄,束着金簪,周身弥漫着她第一次见他时就闻到过的那股龙涎香——清冽、沉郁、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尊贵感。她那时不知道这气味意味着什么,可现在全明白了。
"你究竟是何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醒,一字一字地慢慢问出来,像是在审证一件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非要对方亲口说出来的事实。
江玄彻的手悬在半空,被她的躲闪顿住了,没有继续往前伸。他看着她戒备的眼神和微微后退的脚步,眼底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有歉疚,有心疼,还有一些更复杂的、像是忍了很久的无奈。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人端着托盘弓着腰走了进来。傅寻翎认出他了,就是那日去栖云宫宣旨的太监,面白微胖,满脸堆着标准的、在深宫里打磨了许多年的周到笑容。
他今日换了一身暗褐色的袍子,比那日更显得沉稳些,手里稳稳托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汤,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他走到江玄彻身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低头,声音恭顺而自然:"万岁爷,药好了。"
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左一右一正中,不偏不倚地钉进了傅寻翎的耳朵里。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江玄彻。
那些御膳房柴火堆旁的偶遇、月苑池塘边被他拉住的指尖、竹林里并肩奔跑时灌满衣襟的夜风——还有那句"如果,你不是皇帝的女人,我们有可能么"——所有的画面像被人用一双手猛地翻搅过,全乱了,全碎了,又全拼在了一起,拼成眼前这个站在她面前、穿着龙袍、被称作"万岁爷"的人。
傅寻翎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绞着她的呼吸,她张了张嘴,才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干哑得像砂纸:"你是……"
她说不下去了。那两个字太沉,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梗在喉咙口,像一根横卡着的鱼刺。
江玄彻示意吴庆春将药碗放在桌上,然后摆了摆手。吴庆春头也不敢抬,躬身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合拢。门扇合上的那一声极轻的"嗒",在寂静的寝殿里却像一声惊雷。
傅寻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她的声音在抖,可她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钉在他脸上,一寸也不肯移开。
江玄彻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他不该说的秘密:"我告诉过你,第一次就认出来了。"
傅寻翎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一次。御膳房那堆柴火后面,她一把把他拽下来蹲在身边,他安安静静地蹲着,侧过头来看她。她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躲过那个折返的宫人,根本没注意到他那道目光里藏着什么。原来那时候他就知道,知道她是南疆送来的妃子,知道他面前的这个女子就是两个月前跪在金殿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的傅家女。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扎穿了的气音。
"所以你看着我在你面前说那些话——说梅花糕难吃,说素心兰品相差,说自己没疯,说那个皇帝胆小懦弱冷血无情——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她的声音在拔高,尾音颤得像一根被拉到了极致的弦,"你是不是在心里笑我蠢?笑我对着你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却连站在我面前的是谁都不知道?"
"寻翎——"
"别这样叫我。"她猛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上了床榻的脚踏,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她的手攥住了中衣的领口,攥得那层薄薄的布料几乎要被她扯破,"你凭什么这样叫我?你凭什么听了我的话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站在我面前?你看着我难受,看着我挣扎,看着我自己跟自己较劲——"
她说不下去了。
那些失眠的夜里她翻来覆去压下去的念头,那些告诉自己"你是皇帝的女人不能对别人动心"的自我折磨,那些她躲在被子里咬着嘴唇把心口那点软意一点一点踩灭的夜晚——现在全成了一个笑话。
她从来没有背叛过谁,她那些在道德和心意之间反复撕扯的痛苦,原来全部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她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大哭一场。她只觉得荒唐,荒唐得让人想笑又想吐。
江玄彻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女子,看着她赤着的脚踝,看着她手指攥着衣襟,看着她眼眶里滚着的泪却死死不肯掉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部被她的目光挡了回来——那目光太利了,利得像两片碎瓷片,挨一下就要见血。
"所以那些东西,"傅寻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吃的,那支笔,那些鱼,那身衣裳那些首饰——全全都是你站在上面,低着头扔下来的!"
江玄彻想说不是,那些东西是他自己一样一样挑的,送给她是希望她开心。可他的话还没出口,傅寻翎已经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冷的,冷得像含着两块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一种比嘶喊更让人心悸的东西,像一张纸被绷到了极限,随时都要裂成粉末,"你有很多机会告诉我。在,在御书房,在池边,在竹林,在栖云宫我让你走的那一晚——你都可以说。你一个字都不说,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哭,你看着我推你走,你看着我哭着说'没有如果'——你就那样看着。"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泪来得毫无征兆,一滴、两滴、三滴,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滚落下来,砸在中衣的领口上,洇出几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可她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木然的、像是终于无力再撑住什么东西的疲惫。
"你让我觉得自己不自重,不自爱,看着我难受,你觉得好玩么?"
江玄彻的胸口猛地一缩。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地停住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听着她每一句都像刀尖一样扎在他心口上。他无话可辩。那些话落在哪里都落在实处——他确确实实隐瞒了,确确实实看了她那么多次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样子,确确实实在每一个可以坦白的时刻选择了沉默。
傅寻翎没有看他,转身坐回了床沿上,背对着他,两只手攥着膝头的衣料,瘦削的肩背微微起伏着,却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中衣的膝盖上,一滴接一滴。她伸出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了一片,可她很快又松开,索性不管了,就让眼泪肆意的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