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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傅寻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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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寻翎病了。
夜里她浑身湿透冲回栖云宫,春鸢手忙脚乱地替她擦身、换衣、灌姜汤,可她烧了一夜也没退下去。
直到天亮,春鸢探她额头,烫得吓人,连忙要去找太医,却被傅寻翎一把攥住了手腕。她闭着眼,嗓音干哑得像砂纸:"别去……死不了……"
春鸢急得直掉泪,可到底拗不过她。
傅寻翎就那么昏昏沉沉地躺着,时而觉得浑身冰凉,时而又像被架在火上烤。窗外的天亮了,她分不清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像一片浮在水面的叶子,被来来回回地荡着,沉不下去,也靠不了岸。
就在这混沌中,春鸢的声音忽然刺破了那片浑噩,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的耳膜:"主子……皇后娘娘命人传话来,宣您现在前往坤宁宫问话。"
傅寻翎睁开了眼。
那双眼烧得发红,眼白上布着细密的血丝,可目光落下来时,仍带着一股不肯服软的倔强。
她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在喉咙里碾过了几遍的冷笑。几个月无人问津,昨夜被羞辱得彻骨寒心,今朝皇后又来了。一个个全赶着趟儿地来,生怕慢了一步就瞧不上她的热闹似的。
她撑着手肘,艰难地坐了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拼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疼。她闭了闭眼,声音又哑又轻:"更衣。"
…………
坤宁宫的气派,是整座后宫里最庄重的。
大殿宽阔高朗,梁柱上描金绘彩,地下铺着暗红色的团花锦毯,两旁立着高大的铜鹤灯台,连空气里浮着的熏香都比别处更沉、更浓,压得人胸口发闷。
皇后楚叙华端坐在大殿正中的凤椅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团凤宫装,云鬓上簪着九尾凤钗,通身气度端凝,眉目间是那种在深宫里打磨了许多年、早已将喜怒都化作了分寸的从容。
右手边的椅子上坐着贵妃梁怜儿,一身鹅黄色的软绸裙衫,面容柔美,手里捏着一柄团扇,默默地看着殿中跪着的人。
傅寻翎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她身上的衣服是春鸢临时替她换的,一袭素青的绸裙,寻常得很。她没有力气再梳妆,只让春鸢将长发简单地绾了绾,鬓边插了一根素银簪,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角却微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撑在地上的手却微微发着颤。
"臣妾傅氏,参见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病中特有的虚浮,可咬字还是清楚的。
楚叙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散乱的鬓发扫到她苍白的唇色,又落到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殿内安静了许久,久到跪着的傅寻翎膝盖都要失去知觉了,上首才终于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像是经过了反复品咂的嗓音:"抬起头来。"
傅寻翎依言抬起了头。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难看。脸上的潮红衬着惨白,嘴唇干裂,眼周泛着病态的青灰。可她不想去掩饰什么,她就那么直直地抬起眼,木然地看着座上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她的目光烧得混沌而浓烈,像一层厚厚的雾蒙在瞳孔上,可那雾底下还有东西在亮着——冷冷的、不肯认输的光。
楚叙华与她对视了一瞬,凤眸微微眯了起来。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那么端详着,像在打量一件品相可疑的器物。过了许久,她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将人放在砧板上的从容。
"果然是南方蛮夷之地来的女子,一点礼数都不懂。"
她停了停,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却不急着喝,只让那缕热气在唇边氤氲了一瞬,方才接下去说:"这里是京城皇宫,不是你那南疆的蛮荒之地,讲的是礼数,是规矩。接人待物,坐立行走,一言一行,皆有法度。你昨夜在宫里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傅寻翎跪在地上,只觉得皇后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传来,嗡嗡的,听不太真切。
她的脑子里像灌了铅,沉沉地坠着,可那些话还是断断续续地钻了进来——蛮夷之地、礼数规矩、你昨夜做了什么。
她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回皇后娘娘,您说的话,臣妾不太明白。"
楚叙华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她的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好,你不明白,我来告诉你。你将陛下赏赐的衣物首饰尽数扔在泥水之中,你在深夜里当众撕毁宫衣,仅着一件中衣在皇城之中肆意奔走。这便是一个女子、一个嫔妃该做的事么?这便是南疆王教出来的好女儿么?"
傅寻翎的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
她可以忍受自己被骂,被羞辱,被当作一个笑话来看。她可以忍着烧得晕眩的脑子跪在这里听那些话从头顶砸下来。可"南疆王"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她耳朵里的时候,那股被高烧压了一整夜的怒火猛地蹿了起来,顶开了她摇摇欲坠的理智,破口而出。
"那皇帝陛下的教养又在何处?!"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整个坤宁宫像被抽走了声音。
殿内所有宫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捧着熏香的宫女手一抖,香炉里的灰洒了些许在裙上。
贵妃梁怜儿手中的团扇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冻住了。楚叙华更是面色骤变,五指倏地攥紧了凤椅的扶手,凤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意。
可傅寻翎已经停不下来了。
那些攒了三个月的、被昨夜那场雨浇透了的委屈和愤怒,像是终于找到了决口的洪水,从她烧得滚烫的喉咙里一股脑地往外涌。声音又哑又急,颠三倒四的,可她不管了,她说:
"是陛下召臣妾去的,是陛下说要臣妾盛装华服去月苑候着的。臣妾去了,从头更等到夜深,从月明等到风雨大作。可陛下呢?陛下一面赐臣妾衣冠,一面又将臣妾晾在雨里,连句交代都没有,连个传话的人都不遣来。这便是九五之尊的待人之道?朝令夕改,言而无信,将人召来又弃如敝履——背信弃义至此,倒要问起旁人的教养来了?"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乱,那些词句来不及组织便从唇间滚落,带着高热中特有的虚幻和急促,像一根弦绷到极致之后发出的那种刺耳的颤音:"懦弱、畏缩、敢做不敢当,应下了又将人扔在角落里不闻不问,如今又来这般作践人。堂堂天子,处事这般怯懦反复,倒嫌我南疆荒蛮无礼——"
"住口!"楚叙华猛地拍案而起,面色铁青,凤袍的袖口拂过桌面,将茶盏带得"哐当"一声歪倒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滩。
贵妃梁怜儿手中的团扇终于放了下来,她侧过脸看向皇后,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殿里的人都听见:"皇后娘娘,此女怕不是疯了吧?这般胡言乱语,臣妾瞧着,她言语颠倒,面色潮红,怕是病中昏了头,发了癔症。"
傅寻翎跪在地上,眼前全是光晕。皇后的脸在光圈里模糊成一片绛紫的色块,贵妃的声音也忽远忽近地飘着。
她听着"疯了"两个字从哪个方向飘过来,忽然仰起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一种又凄怆又凌厉的回响。
"是!"她说,"我是疯了!我早就被这吃人的地方欺负疯了!你们一个个的,全当我是颗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父亲拿我作进身的梯子,皇帝拿我作避事的挡箭牌,连皇后今日召我来,也不过是想拿我立威罢了!可我偏不遂你们的意!"
楚叙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指着傅寻翎,指尖气得发抖,声音被压成了又高又尖的一条线:"反了反了!张嬷嬷,去,给本宫掌她的嘴!"
一个身材敦实的老嬷嬷应声走上前来,袖子一撸,露出一截粗壮的腕子,手掌摊开时厚得像一块砧板。她走到傅寻翎面前站定,俯下身来,那张横肉丛生的面孔逼近了傅寻翎模糊的视线。
傅寻翎跪在那里,浑身烧得滚烫,眼前一片一片的白光闪过,什么都看不太清楚了。她只觉得面前有个黑沉沉的身影压了过来,像一座山倾下来似的。她已经没有力气躲了,甚至连躲的念头都没有了,她就那么痴痴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影子,嘴唇微微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住手!"
一个声音忽然从殿门的方向传过来。
那声音不高,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凛冽,像一把刀切入柔腻的油脂里,干脆利落。紧接着是一阵明黄色的衣摆在殿门口一闪——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傅寻翎眼前的那个人影顿了顿,随即向后退开了。她听到周围传来接连不断的跪拜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皇后和贵妃起身时椅子移动的声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觉得一个熟悉的身形穿过那团白光,朝着自己走过来。
她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大了眼。
那张脸从光晕里浮出来了——眉眼偏长,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干净。他今日戴了一顶白玉冠,将那总是随意束着的乌发规整地束了起来,明黄色的常服上绣着五爪团龙,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整个人被那一身明黄衬得眉目如刀,周身那股她熟悉的、从容不迫的气度被了一层凛然不可犯的威仪所笼罩,让他在日光下像一尊不容直视的神像。
是他。
是那张她努力不愿再想起的脸,那个她拼命告诉自己要忘掉的人。他此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他的眉头紧紧蹙着,眼底那层她熟悉的沉静被什么东西撕裂了,露出底下翻涌的、她从未见过的慌乱和疼惜。
傅寻翎看着他,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那笑容在她烧得泛红的脸上虚弱得像一片薄雾,可她笑得那般真心实意,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上伸过来的一只手。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根随时会被吹断的蛛丝:"我大抵是烧糊涂了……"
她的话音没落,身体已经不受控地往前栽了下去。
视线彻底暗下来之前,她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搂住了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一股熟悉的龙涎香气息涌进她的鼻息,温热的、坚实的、像那夜他拉着她奔跑时一样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最后一丝意识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梦真好。然后便沉进了一片温暖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