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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寝殿里 ...

  •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片月光从槅扇的明纸这头移到了那头,在地上铺着的暖金一寸一寸地挪了窝。久到那碗搁在桌上的药汤不再冒热气,表面凝起了一层薄薄的膜。久到傅寻翎的哭泣从最初那种压抑不住的、带着浑身颤抖的抽噎,慢慢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再从抽泣变成偶尔的一声吸气,像风过林梢时最后几片颤动的叶子。

      江玄彻一直站在她身旁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散落在后背上的乌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着她攥着膝头衣料的手指渐渐松开了,看着她的肩背从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下来了一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踏在金砖上,鞋底和地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却在这满室寂静里清晰可闻的声响。傅寻翎的背影微微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你现在可以听朕说了么?"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放轻了些,像在小心翼翼地接近一只受了惊的、缩在角落里的小兽。他不等她回答——他怕她开口就是"我不想听",所以他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语气平稳而笃定,带着一种做过无数次准备、反复斟酌过的节奏。

      "朕承认,起初是迫于南疆王的压力才同意让你入宫为妃的。但那绝不是你说所的胆小怕事——南疆王深耕朝堂几十载,他在朝中安插的人手遍布六部,他递上来的折子里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掂量的。朕若当时驳了,明日朝堂上便有人要弹劾朕不识大体、不顾社稷。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敢不敢'的问题,那是一盘棋。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步棋落下去都要看后面三步,稍有不慎,整个朝局的平衡都要跟着乱。"

      傅寻翎的抽泣声小了一些。她的肩头还在微微起伏着,可她攥着衣料的那只手已经松开了,落在膝上,静静地搁着。

      "后来把你搁在栖云宫里,也绝不是你所说的冷血无情。"江玄彻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停在她身旁一臂的距离,没有更近,低头看着她散落的发顶,"朕不知道该怎么安置你。南疆王的女儿,来路太敏感,朕怕你进宫来是带着你父王的嘱托,怕你开口就是要替谁争什么。朕不想把你变成那些带着目的靠近朕的人中的又一个,所以朕把你放在了那里,想着等朕想清楚了该拿你怎么办再说。可朕一放就是两个月,确实是忽略了你。"

      傅寻翎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根沉默的弦被什么人轻轻拨了一拨。

      江玄彻看见了。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方才缓了一些,像涓涓流水终于找到了平坦的河道:"是,第一次在御膳房无意间撞见你,从你的装束朕就认出你了。可接触下来,朕发现你和这后宫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她们在朕面前永远是低眉顺目的、稳妥周全的、说每一句话都像提前背过稿子的。可你呢——你蹲在柴火堆后面拽朕的袖子,你对着朕说梅花糕差一点,你说你没疯要拿东西证明自己存在。你做事果敢,说话坦荡,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高兴了会笑,生气了会骂人。"

      他说到这里,想到她那些絮絮叨叨的、没头没脑的抱怨——关于迎香阁的梅花糕、关于南疆漫山遍野的兰花、关于被扔掉的京城小吃——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春水。

      "虽然有时候行事……有点出人意料。"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可是和这样的你待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傅寻翎的肩头彻底停住了。她的抽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止了,只剩下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的一个背影,两只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一开始朕怕表明身份之后,你就不敢再那样对朕了。朕想留住你那点坦荡,所以只能躲在一个侍卫的身份后面,假装自己还是个能让你对着骂、对着笑、对着哭的普通人。后来——"他的声音往下沉了沉,"后来你哭了,你在栖云宫里含着泪跟朕说'没有如果'。朕看到了你的挣扎,也看到了你的痛苦,朕就更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了。就是怕出现现在这种局面——你生气你恼怒。"

      傅寻翎的呼吸停了片刻。她坐在那里,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江玄彻深吸了一口气:"朕一直在找机会告诉你。朕以为昨天就是机会。昨天是你的生辰——十九岁的生辰。朕想弥补,想让你知道朕把你放在心上了,所以才送去了那些衣物和首饰,约你在月苑见面。朕想当面同你说,朕就是那个在竹林里和你一起跑过的'侍卫',朕要堂堂正正地告诉你,朕不想再躲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浮上一层黯下去的底色:"可哪成想,昨天南方水灾的折子忽然到了,北方大央出兵的战报也紧跟着来了。洪水、决堤、战事——每一件都耽搁不得。朕以为不会耽搁太久,才没有遣人先去告知你。等朕从那些事里脱身出来,派人去月苑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看着她依然安静的后背,看着她那条微微弯曲的、还维持着刚才姿势的颈线,良久,他的声音低下去几分,像是把所有的辩解都放在了一处:"昨日之事,确实是朕疏忽了,朕无话可说。至于以前那些事,朕要解释的,也已经全部都解释完了。"

      他说完之后便不再说话了。

      寝殿重新安静下来。

      傅寻翎还是背对着他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照了很久的、还没有想好要不要醒过来的石像。她的呼吸浅浅的、匀匀的,让人辨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

      江玄彻就站在她身后,也不再往前,也不再说话。他把所有的话都摊在了这张桌面上,一件一件地摆开来,干干净净的,不留余地。剩下的,他只能等她自己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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