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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深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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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的夜,总是格外漫长。
傅寻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袭素色寝衣,长发未绾,散落在肩头。月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地碎银。
第三十个夜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在窗棂上划过,仿佛数着什么。三十日,三十月升月落的碎片。从她凤冠霞帔踏入这座栖云宫那日起,她就再没见过一个完整的日子。日子像是被人撕碎了,只剩下夜里这片刻的、安静的月光。
三个月前,南疆的傅王府里,父亲将她唤到书房。
"寻翎,"父亲背对着她,看着墙上那幅大靖的疆域图,南疆一隅被朱笔圈了出来,"你自幼聪慧,应当知道,咱们南疆在大靖的位置。"
她垂着眼,没有说话。
"陛下登基三年,励精图治,国富民强。"父亲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可皇后无子,后宫凋零,陛下身边,终究缺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知冷知热。傅寻翎在心里默默重复了这四个字。她抬头看了看父亲,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带着惯常的、运筹帷幄的从容。她在那一刻就明白了——她不是去知冷知热的,她是父亲放在皇帝枕边的一枚棋。
"女儿明白。"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就是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从南疆一路北上,风风光光地进了京。
皇帝寿辰那日,她端端正正跪在金殿上,向高高在上的皇帝行了礼。她甚至没能看到那位年轻帝王的面容,只记得他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晃了一下,声音淡淡的:"起来吧,入宫安置。"
栖云宫,就安置在了这里。
宫里的陈设倒是极好的,琉檐翠瓦,锦帐绣帷,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服侍她的宫人也都恭恭敬敬,一个叫春鸢的宫女尤其妥帖,每日晨起梳妆、晚来铺衾,从不多话,也从不怠慢。
只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召见,没有问安,没有册封,没有传说中皇帝应该对一位新入宫的嫔妃做的一切。她就这么被搁在了这深宫里,像一件被人收进箱笼的首饰,还没来得及佩戴,就先落了尘。
"主子,夜深了,仔细风凉。"
春鸢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轻手轻脚地搁在窗边的小几上。
傅寻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今儿是满月吧?"
"是,娘娘好眼力。"
傅寻翎轻轻笑了一声。好眼力?她在这窗边看了三十夜的月亮,从新月看到弯月,从弯月看到满月,每一夜都一模一样的窗棂,一模一样的庭院,一模一样的空寂。她若再看不出今夕何夕,那才是真的瞎了。
她端起那盏茶,低头嗅了嗅,是南疆惯喝的普洱,父亲特意让人随嫁妆一并送来的。茶香醇厚,却让她的喉咙微微发紧。
"春鸢,"她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般淡淡的,"你说,这皇宫里还有人记得这座宫里头还住着一个人?"
春鸢一怔,连忙低下头:"主子说笑了,怎么会无人记得,想来是陛下……一时不得空。"
不得空。傅寻翎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桂树上。三十夜,一个月,若是真不得空,遣人来问一声的功夫总该有。可什么都没有,像是这栖云宫根本不存在,像是她傅寻翎压根就没进过这个宫门。
她忽然想起进宫前最后一夜,母亲偷偷来看她,拉着她的手,眼里含着泪。
"翎儿,你父亲他……"
"母亲,"她当时反握了母亲的手,笑了笑,"女儿知道该怎么做。"
母亲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将一枚小小的玉坠子塞进她掌心:"南疆的玉,能辟邪。你带着,就当是娘陪着你。"
那枚玉坠子此刻就贴在她的胸口,微微发凉。
傅寻翎将茶盏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父亲把她送进来,是想让她在皇帝身边安插一根南疆的钉子,好让傅家的势力在这朝堂上生根发芽。可皇帝显然看穿了这一步,不接招,不理会,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把她晾在这里,晾成一座空宫里的摆设,既不驳南疆王的面子,也不给自己留下后患。
这法子,倒是干净利落。
她想着想着,自己倒先笑了。春鸢在一旁看得有些不安,轻声唤了句:"主子?"
"没事,"傅寻翎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边,仰头望向那轮圆月。
她在想,我父亲大概也想不到,我进宫一个月,连陛下的面都没见上。他若知道,怕是要气得从南疆连夜骑马赶过来了。
傅寻翎望着月亮,月光落在她的眼底,凉得像一汪清水。她想起父亲说的"你自幼聪慧",想起母亲塞给她的那枚玉坠子,想起自己跪在金殿上时,那个高高在上的声音。
她是棋子么?她轻轻摇了摇头。
说自己是棋子,都算是高看了自己。
棋子至少还有被挪动的时候,而她傅寻翎,更像是一颗被随手搁在棋盘角落的弃子,连执棋的人都忘了她的存在。
只是不知,这盘棋,下一步会怎么走。
夜风吹过庭院,桂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傅寻翎拢了拢肩上的寝衣,转身往回走,经过春鸢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把灯灭了吧,"她说,"满月的夜,用不着那些。"
春鸢应了声"是",吹熄了案上的烛火。寝殿里暗下来,只剩下满地清冷的月光,和窗前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