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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戊时未 ...

  •   戊时未到,傅寻翎便独自一人站在了月苑的亭中。

      亭子临水,四角悬着宫灯,橘黄的光映在水面上,被晚风吹成碎金。她立在亭中,披着那身月白色的云锦裙衫,臂间的帔帛被风撩起一角,她伸手压住了。月光落在她精心描绘的眉眼上,映出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娇柔和矜贵。

      她告诉自己,来都来了,便好好等着。

      可等了一会儿,她便忍不住望向池塘。亭边的水面还是那一池碧水,月光在涟漪里碎成千万片。

      她记得很清楚,那夜他就是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害她差点栽进水里。他的手掌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温热的,稳稳的。他拉着她跑过漫长甬道时,夜风灌满了他们的衣襟,他回头看她时嘴角那个笑——真真切切的,和今夜这满亭的孤寂全然不同。

      停。不要想。

      她用力甩了甩头,步摇上的玉兰花瓣轻轻晃动,磕出一声细碎的脆响。她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强迫自己的思绪转向今夜的正主——皇帝。

      那个近三个月对她不闻不问的人,为何忽然来了兴致?送来这样一身精挑细选的衣裳首饰,要她盛装打扮,独自前来月苑侯见。他要做什么?

      傅寻翎靠在亭柱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帔帛的边缘。她想来想去也想不通。

      是她半夜偷跑出去的事被发现了?
      是他知道了她在背后骂他的那些话?
      还是他突发奇想,良心发现,终于记起来后宫还有她这么一号人?

      她越想越乱,脑子里那些念头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翻着泡,哪一个都冒个头就又沉下去。

      夜风凉丝丝的,她裹紧了臂间的帔帛。

      一开始她是站着的。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挺直,姿态端庄得像一座被摆好了位置的玉雕。可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腿开始发酸,脚也麻了,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小腿的酸胀让她忍不住微微换了个重心。

      她四下看了看——亭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四角的宫灯和池水中偶尔冒头换气的锦鲤,什么也没有,什么人也没有。

      她索性坐了下来。石凳冰凉,隔着裙衫也能觉出那股寒意,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她双手撑着膝,望着亭外的夜色,月亮从云层里出来又钻进去,院子里的假山和花木在月光下交替着明暗。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大风忽然从北边卷了过来。

      风来得毫无征兆,猛地灌进亭子里,吹得四角的宫灯剧烈摇晃,灯影在地上乱窜,像被惊扰了的鬼魅。池水也被吹皱了,层层叠叠的波纹涌向岸边,打在基石上发出哗哗的水声。

      傅寻翎抱着胳膊站起身,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上有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雨点打在亭子的翘檐上、打在池面上、打在芭蕉叶上,整座月苑被哗啦啦的雨声淹没,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土腥和草木的潮湿。

      风越发大了,雨水被斜斜地扫进亭子里,打在傅寻翎的脸上、身上,凉得像冰针。她的月白襦裙很快湿了半边,云锦沾了水之后变得沉重而冰凉,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她往亭子中间退了退,可亭子四面透风,根本无处可躲,雨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无孔不入。

      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站在亭心,环顾四周,雨幕茫茫,将一切都笼在灰白色的水雾里。她多希望能有个人来——哪怕是个打伞的小太监也好,哪怕是个来传话的内侍也好——告诉她该怎么做,告诉她还要不要等,告诉她这场荒唐的"召见"究竟还作不作数。可是没有人来。

      雨幕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像被遗弃在这座亭子里的一片孤叶。

      她的衣服越来越湿。

      云锦吸饱了水,变得又沉又冷,贴着肌肤凉得她打颤。头发上的珠花被雨水打得歪斜,妆面也花了,胭脂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在颈侧留下一道淡淡的绯痕。

      她站在亭中瑟瑟发抖,那股从脚底升起来的寒意和心底渐渐涌上来的委屈混在一起,发酵成一种又酸又胀的、让人喉咙发紧的东西。

      然后那东西变成了火。

      皇帝一定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它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把她心底那层薄薄的、还存着一点体面和克制的壳一下子烧穿了。

      他一定是故意把她叫来,故意让她盛装打扮,故意让她满怀期待的等在这里,然后又故意不来,让她在风雨里狼狈不堪地等着,让她自己把自己等成一个笑话。

      他不敢得罪父王,不敢明着对她做什么,就只会拿她出气。今夜的召见、那些赏赐、那身衣裳首饰,全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弄。

      而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她甚至还精心梳了妆,甚至还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甚至还告诉自己"许是陛下终于想起我了"。

      傅寻翎站在雨里,浑身上下湿透了,宫灯的橘光隔着雨幕照过来,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那股越烧越旺的怒火。

      这只是个开始。

      以后这种戏耍折磨只会越来越多。他今日让她等一夜雨,明日便能让她跪一日雪。他有一百种法子让她难堪,而她在这深宫里孤立无援,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她会被一天一天地磨下去,磨掉她所有的棱角、所有的脾性、所有的生气,直到她变成一具听话的、逆来顺受的、连恨都不会恨了的空壳。

      她的理智在这场滂沱大雨里一点一点地丧失了。被雨水冲走,被风吹散,被心底那把火烤成了灰。

      猛的,她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雨水从她的下颌滴落,顺着脖颈没入湿透的衣领。她看着眼前的雨幕,看着这座空荡荡的、没有人记得她的月苑,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好忌惮的?这里没人把她当人看,她就疯给他们看!

      凭什么!凭什么你要我等我就等!

      她猛地冲进了雨里。

      靴子踏进水洼,溅起一片混着泥浆的浊水。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可她不管了,她只是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心里的怒火顶着她的脊背,让她走得又快又猛,像一只被激怒了的、横冲直撞的小兽。

      凭什么!凭什么你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她一把扯下发间的白玉步摇,钗身勾住了几缕湿发,她狠狠一拽,扯断了几根,头皮被拽得生疼,可她顾不上痛。那支步摇被她攥在手里一瞬,然后扬手扔了出去——"啪嗒"一声脆响,磕在青石板路上,花碎了,钗断了,银链上的玉兰花瓣弹出去老远,滚进了草丛里。

      接着是珠花。两侧的米珠攒花被她一左一右地扯下来,扔在身后的泥水里,米珠四溅,像洒了一把不值钱的碎石子。然后是翡翠耳坠——她从耳垂上拽下来时扯得耳廓一阵刺疼,可她咬着牙,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往旁边甩了出去。

      那件轻薄飘逸的帔帛被雨水浸透之后,变得又沉又黏,像一条湿蛇一样缠在她的臂弯和颈侧,勒得她喘不过气。她烦躁地抓住帔帛的一角,用力一扯,纱帛发出一声撕裂的闷响,边缘的珍珠米珠崩落了一地,骨碌碌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滚散开。她将那只剩半幅的帔帛扔在脚下,踏了过去。

      然后是最外面的那件薄纱外袍。湿透的纱衣比云锦还要沉,紧紧裹着她的肩背,她每一步都觉得有人在后面拽着她。她边走边脱,两只手胡乱地拉扯着系带和扣袢,湿了的带子缠在一起怎么也解不开,她干脆用力撕扯,纱帛终究不如绸缎结实,被她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外袍顺着肩膀滑落下来,被她甩手扔在地上,瞬间被雨水打得贴在青砖上,像一片褪了色的残云。

      紧接着是襦裙。裙摆沾满了泥水和碎叶,被她走得太快时带起的步子踩住了,裙身猛地绷紧,她险些被绊倒。她踉跄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条曾经精致华美、如今却沉重如铁的月白襦裙,心底那股火忽然烧到了顶点。她弯下腰,双手攥住湿透了的裙摆,用力撕扯——云锦比纱衣坚韧得多,她撕了一下没撕动,便发了狠地拽着裙腰的系带一通乱扯,手指被勒得通红,可她不管。她把襦裙从腰间剥落下来,身上那件白色中衣的下摆沾了泥水,也已经脏了大半,可至少轻了,至少不缠着她了。

      她就那么只剩了一身白色的中衣,在暴雨中一路跑回栖云宫。

      雨越下越大,闪电撕开了云层,照亮了她那张花了妆的脸——眼尾的黛色晕开来,顺着雨水淌成两道灰黑色的痕;唇上的口脂被冲得斑驳,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绯;发髻散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断钗划过的地方还留着一道细细的红痕。

      她跑过长长的甬道,石砖湿滑,可她浑然不顾,只是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着,像要把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甩在身后那条长长的、被雨水淋透的路上。

      当她一头撞进栖云宫的院门时,春鸢正端着灯盏出来探看。

      灯盏"哐当"一声脱了手,砸在地上,烛火灭了。

      春鸢看着眼前的人——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如鬼魅,眼周的黛色晕成两道黑痕,嘴角的口脂斑驳得像淤血,只穿着一件透湿的白中衣,衣摆沾满了泥浆,可她的眼睛却亮得骇人,那里面全是烧得正旺的、滚烫的怒火,像是随时要喷薄出来。

      春鸢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主……主子——"

      傅寻翎没有看她。她踉踉跄跄地踩着湿漉漉的石阶走进寝殿,没有擦脸上的雨水,没有换身上的湿衣,就这么直直地躺到了床上,仰面朝上,瞪着头顶的帐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雨声还在外面哗哗地响着。她一动不动的躺着,只有胸膛的起伏和那双亮得骇人的、死死盯着帐顶的眼睛,证明她还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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