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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江 ...

  •   江玄彻从晌午起便有些心不在焉。

      御书房里摊着几本折子,他看了几行便走神,目光飘向窗外,在心里默算着时辰。戊时——还有几个时辰。

      他今日特意将朝务都压在了午前处理完,午后便没再召见大臣,只想着到了晚间能空出整段时辰来,好好地、从容地,把该说的话都告诉她。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开头该怎么说,若是她恼了该如何赔不是,若她不信又该如何证明。

      可他低估了朝堂风云的瞬息万变。

      快近晚膳的时候,御书房的门忽然被叩响了,叩得又急又重。江玄彻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便传来了兵部尚书的嗓音,带着一股强压着的急促:"陛下,南方急报!"

      江玄彻心头一紧,坐直了身子:"进来。"

      来的不仅是兵部尚书一人,户部、工部的两位尚书连同几个侍郎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连夜赶来的疲惫和来不及整理的仓促。兵部尚书手里攥着一封湿了大半的奏报,纸边还洇着未干的泥水,显然是从驿路上马不停蹄送来的。

      "陛下,南方连日暴雨,安州、平州、江陵三地同时决堤,洪水漫灌十余县,灾民无数。当地仓廪不足,急需朝廷调拨粮款,堤坝也须即刻抢修,否则下一□□雨将至,后果不堪设想。"

      江玄彻接过那份奏报,飞快地扫了几行,眉头骤然拧紧。安州、平州、江陵——那是大靖最富庶的粮仓之地,堤坝一决,今年秋收至少要折损七成。而堤坝抢修、灾民安置、粮款调拨,每一样都牵动着十几个衙门,牵动着朝廷的每一根神经。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那个装着戊时约定的角落用力关上,把全部心神拉回到眼前这一摊迫在眉睫的国事上来。

      "传工部河道司的人过来,把安州三地的堤坝图纸一同带进来。户部把今岁各仓的存粮数目报给我,要细数,半斗都不能差。"

      那一忙就是两个多时辰。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大案,图纸铺了满桌,朱笔批注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安州堤坝哪一段是旧堤、哪一段是去年新修的,平州泄洪渠的走向合不合理,江陵的粮仓有多少存米、够撑几日——桩桩件件都要拿主意。

      江玄彻坐在案后,脊背挺直,声音沉稳,一条一条地部署下去,每一个决策都干净利落,底下的人听了便领命去办。可他眉心那条浅痕却越来越深——不是为这些事,而是因为他知道,他的时辰正一寸一寸地被这些事吞掉。

      终于,堤防与赈灾的事有了个大致轮廓。户部拨银、工部修堤、地方开仓放粮,各司其职,连夜行文发往南方。最后一个侍郎抱着文书退出去时,御书房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灯花结了厚厚一层。

      江玄彻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来的是兵部的人,身后跟着枢密院的副使,两人面色铁青,手里捧着一份封着火漆的战报,封皮上"八百里加急"四个字触目惊心。

      "陛下,北境军报!"

      江玄彻的目光落在那个火漆封缄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八百里加急,这是最高等级的军报,非战事不得轻用。他一把接过,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目光一行行往下扫。

      大央出兵了。

      大靖北面的邻国大央,在与大靖交好的汀越国的边境线上,忽然调集了五万铁骑,越过了原本划定的草场界线,直逼汀越的北关城。汀越国小兵弱,仓促之间抵挡不住,北关城已失守,汀越王遣使向大靖求援。

      江玄彻将那封战报搁在案上,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大央此举,明面上是攻打汀越,可汀越是大靖北面的屏障,汀越若亡,大央的铁骑下一步就会踏到大靖的家门口。这是试探,也是挑衅,更是战书。

      御书房里还来不及熄下的灯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主战与主和两派的大臣被连夜召进宫,分列两侧,争得面红耳赤。主战的认为大央狼子野心,今日不出兵,明日便打到自己头上;主和的则认为大靖南方水灾未平,国库银粮紧张,不宜再开战事,应当先遣使和谈,稳住大央再图后计。双方各执一词,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吵得梁上积的灰都要簌簌落下来了。

      江玄彻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一下,节奏极慢,像是在等什么。等到两边吵到词穷、都看向他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满屋的嘈杂压了下去:"传旨,命北境镇远军即日起整备兵马,调集粮草,五日内开赴汀越边境。传书汀越王,就说大靖不会坐视藩属受难,援军不日即至。另拟国书与大央,命其即刻撤出汀越北关,否则便是与大靖为敌。"

      底下的人齐齐垂首,再没有谁多说一个字。旨意定下,便是一条一条地落笔、用印、封缄、急发。

      待众人终于退下,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时,江玄彻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天。哗哗的雨声从窗外涌进来,密而急,砸在瓦顶上、落在石阶上、打在芭蕉叶上,整个皇城都笼在一片茫茫的水雾里。暴雨如注,天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半点月光也透不进来。

      江玄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吴庆春,什么时辰了?"

      吴庆春一直默不作声地守在角落里,此刻听到陛下问话,面上的为难之色藏也藏不住了。他往前挪了两步,弯着腰,声音低低的:"回万岁爷,快寅时了。"

      "什么?"

      江玄彻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力道之大,将案上的一支朱笔都震落在地。寅时——他约她戊时见面,如今已是寅时,将近三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她一个人在月苑的亭子里等了他三个时辰,从暮色沉沉的傍晚等到月色清亮的夜间,再到夜深露重,再到此刻的暴雨倾盆。她等了他那么久。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闷得发疼。他转身就要往外走,一步已经迈了出去。

      吴庆春连忙跟上来,急急地拦在他身前,声音里带了几分罕见的慌张:"万岁爷莫急!子时不到,奴才便派人去月苑看过了。傅主子已经不在月苑了,应是自行回宫了。"

      江玄彻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来看向吴庆春,目光里那团灼灼的焦灼稍微退了一寸——至少她没有淋一夜的雨。

      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吴庆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犹犹豫豫的,带着一种"还有事没说"的吞吐。

      "不过……"

      江玄彻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不过什么?"

      吴庆春转身走到门边,那里搁着一堆被雨水淋透的东西。他弯腰捧起来,走到江玄彻面前,将那堆东西轻轻放在桌案上。

      江玄彻低头看去。

      他认出来了。

      那支白玉嵌宝的步摇如今钗身折成了两截,钗头那朵玉兰磕掉了半片花瓣,红宝石也脱落了,不知滚到了何处。那对翡翠耳坠只剩了一只,另一只不见了踪影。

      那一身月白色的云锦裙衫被雨水泡得湿透,缠枝莲纹的银线在雨渍里黯淡失色,衣角沾满了泥浆和碎叶。外袍和帔帛更是惨不忍睹,薄纱被水浸透了之后皱成一团,珍珠米珠掉了大半,松松散散地缀在几根断线上。

      江玄彻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堆东西,指尖触到冰凉湿滑的绸缎。他的目光沿着衣物上的泥痕一路往下——那不是被随意丢弃的,是被人一样一样地摘下来,扔在了地上,扔了一路。步摇的断口还在,钗身上的刮痕新鲜而锋利,像是被什么坚硬的石面磕碰过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有些哑。

      吴庆春垂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回陛下,派去的人说,这些东西全散在地上,从月苑一路到栖云宫,沿路都是。衣裳、钗环、外袍,一样一样地丢在道上,全泡在雨水里。"

      江玄彻的双手按在桌沿上。

      他明白了。

      她在月苑等了许久,从暮色等到夜深,等到暴雨倾盆也没等到他。

      她不知道他困在御书房里为南方水灾和北方战事焦头烂额,她只知道他约了她,又失约了。在她眼里,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戏弄——皇帝忽然召见她,赐她华服首饰,让她盛装打扮去月苑等着,然后便再不露面,把她一个人晾在那座亭子里,像晾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件,等着她自己灰溜溜地走回去。

      她一定气疯了。

      她那股脾气他是知道的,她会把委屈不满,一股脑的倒出来,会看到他用的镇纸都想砸碎。今夜她等了大半夜,发现被耍了之后,必然是一边往回走一边将那身衣服和首饰从身上拽下来,一样一样地扔在地上。

      她大约还骂了他,骂他是"胆小懦弱冷血无情"的混蛋,骂他连面都不肯露就只会拿这些虚情假意来耍人。

      江玄彻忽然觉得胸口那阵闷疼变成了刺疼。他能想象出她淋着雨往回走的样子,那身月白的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的头发散了,她的妆容花了,她咬着嘴唇满脸倔强地往前走,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猛地转身。

      "去栖云宫。"

      吴庆春脸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抢上一步,微微张开双臂挡在了江玄彻身前,身体弯曲着,姿态卑微却坚定,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恳求:"陛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雨幕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将明未明的灰青色,"现在已是寅时了,再过一个时辰又要上早朝了。栖云宫那位主子想必也是折腾了一夜,刚刚才歇下。她等了半宿、淋了雨、又气了一路,如今怕是一肚子委屈和火气没处撒。陛下您现在过去,她见了您,除了伤心和恼怒,什么好话也听不进去的。"

      江玄彻的脚步僵住了。

      吴庆春见他停了,连忙又接着说:"再说,您也是一夜未眠。从午后就一直没歇过,南边水灾、北边战事,桩桩件件都要您拿主意。您如今这副样子过去,满面倦容、眼角发红,傅主子瞧见了,心里那口气只怕更不顺当。倒不如先歇上一个时辰——哪怕合合眼也好——等散了朝,精神好了,也不急在这一两个时辰啊。"

      江玄彻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桌沿,胸口微微起伏着。他闭了闭眼,太阳穴那里一阵一阵地跳着疼,酸胀得厉害。

      一夜未眠,从水灾到战事,从堤坝到军报,他的脑子像被碾过了一整遍的磨盘,什么东西都在嗡嗡地响。此刻他心里那团急迫和愧疚像火一样烧着,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腿脚发沉,眼皮也快要撑不住。

      他说不出"现在就去"这四个字了。

      他缓缓地坐回了那把龙椅上,身子一靠上椅背,那股被硬压了一整夜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灌满了四肢百骸。他抬起手,用拇指按了按眉心,力道很重,可那酸疼却半点没有缓解。

      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面:"也罢……那就散了朝再去。"

      吴庆春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他轻手轻脚地取了一件大氅过来,替江玄彻披在肩上,又去将御书房的窗合拢了半扇,把那哗哗的雨声挡在外面。然后他退到了角落里,不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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