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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这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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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晌午刚过,栖云宫里一片安静。
傅寻翎坐在窗前的绣架旁,手里拈着一根细针,正和春鸢一起绣一幅蝶恋花的帕子。她的针脚走得散漫,绣了几针便停一停,目光落在窗外那缸锦鲤上,看它们在睡莲叶子下面穿来穿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整齐而有序,一听便不止一人。紧接着,一个略带尖细的嗓音在庭院里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窗纸,传进屋里:"皇帝陛下口谕——傅氏之女上前听旨!"
傅寻翎猛地抬起头来,和春鸢面面相觑。春鸢手里的绣绷也停了,瞪大了眼望着她,脸上满是又惊又疑的神色。
傅寻翎最先回过神来。她放下绣针,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裙。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春鸢连忙跟上。
院子里站着三个太监。
为首的一位年约四五十岁,面白无须,身形微胖,穿着深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暗金绦带,脚踏皂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见惯了大场面的沉着和矜贵。
他身后两个小太监各托着一只木盒,盒子是上好的紫檀木,盒盖上雕着缠枝莲纹,看着极是精致。
傅寻翎走到庭院正中,在离那太监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整了整裙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春鸢跟着跪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臣女傅氏,恭聆圣谕。"
吴庆春垂眼看着面前跪着的这个年轻女子,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过了一遍——藕荷色的素衣,家常的装扮,鬓边只插了一根素银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还没开全的白兰。他心里暗暗记了一笔,面上却一丝不露,只清了清嗓子,将那句在心里盘了大半日的话稳稳地吐了出来:
"皇帝陛下口谕,命傅氏之女寻翎,今日戊时,独自一人前往月苑亭中候见。"
傅寻翎跪在地上,听着那字字清晰的口谕,心里像有一块沉了很久的石头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蜷,面上却竭力压着不露出太多情绪,只是恭恭敬敬地叩了首:"臣女遵旨。"
她直起身来,春鸢连忙上前搀了她一把。傅寻翎站起身,抬眼看着面前的太监,微微颔首。
吴庆春满脸堆着笑,躬身朝她行了个礼,那笑容周到而妥帖,像一个在深宫里打磨了许多年、早已将分寸拿捏得火候纯熟的人:"奴才吴庆春,给傅主子请安了。"
傅寻翎回了一礼:"吴公公不必多礼。"
吴庆春侧过身,指了指身后小太监手里托着的那两只木盒:"这是万岁爷赏赐给傅主子的衣物和首饰。万岁爷特意吩咐了,请傅主子今夜务必穿戴起来。"
春鸢闻言连忙上前,双手接过那两只木盒,沉甸甸的,捧在怀里时能闻到木料上好漆面散出的淡淡香气。
傅寻翎看着那两只木盒,心里百转千回——皇帝到底要做什么?两个月不闻不问,如今忽然一道口谕、一份赏赐,让她去月苑相见。
她猜不透,也不敢猜。
但她还是规矩地再次欠了欠身:"臣女明白了。"
吴庆春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他拱了拱手:"那奴才告退了。"
说着他便领着两个小太监转身走了。脚步沿着石阶一路远去,出了院门便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栖云宫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春鸢抱着那两只木盒站在原地,一脸掩不住的欢喜和激动。
"恭喜主子,贺喜主子!"春鸢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股子雀跃是怎么也藏不住的,"陛下还是记着主子的!"
傅寻翎没有接话。她只是走过去,从春鸢怀里接过那两只木盒,打开盒盖的一瞬,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盒子里一片流光溢彩。
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底色是极浅的月白色,泛着绸缎特有的温润光泽。裙摆和袖口绣着缠枝莲纹,银丝走线,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的碎影。旁边搁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披帛,同色的月白纱底,边缘绣了一圈细细的珍珠米珠。
首饰盒里更是一派琳琅。一支白玉嵌宝的步摇,钗头雕着一朵含苞的玉兰,花心嵌着一粒米珠大小的红宝石,摇起来时流光溢转。一对翡翠耳坠,水滴形的,水头极好,透得能看到底下的衬布。还有一只羊脂玉的手镯,通体莹润,没有一丝杂色。
傅寻翎指尖触了触那支步摇,冰凉的玉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盒盖,轻声说了句:"春鸢,帮我梳妆吧。"
…………
铜镜里的人,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墨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低垂的云髻,髻上斜簪一支白玉嵌宝的步摇,钗头雕作含苞的玉兰,花心一粒红宝石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垂下的银链缀着两片薄薄的玉兰花瓣,微微一动便摇曳生姿。鬓边各缀一枚米珠攒成的小珠花,素净中透着精细。
面上上了薄薄的脂粉,白得像覆了一层初雪。两颊匀着极淡的绯色,不是浓艳的霞红,而是像春日花苞初绽时透出的那一抹颜色,若有若无的,只在烛光流转间才觉出几分明艳来。眉是细长的远山黛,尾端微微上挑,收得利落干净,既带着清冷,又含着一点说不明的娇俏。唇上抿了一层薄薄的口脂,嫣红如半片桃花贴在唇间。
襦裙是月白色的云锦,质地柔润,在烛火下泛着如水的银光。裙摆和袖口绣着缠枝莲纹,银线走丝,光一照便像月色落在水面上的碎影。领口裁剪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段纤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薄纱外袍,袍身轻盈飘逸,衣摆微敞,抬手间便如水波流动。帔帛也是月白的,半透明的纱质,边缘绣了一圈细密的珍珠米珠,松松地搭在臂弯间,两端垂落在裙侧,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扬起,像一缕被月光染透的云。
镜中的人亭亭而立,通身素净雅致,却没有一丝寡淡——那层层叠叠的月白在她身上铺出了一种清冷的矜贵,像月中落下来的光化成了人形,安静地立在烛火摇影里,等着一个她要见的人。
镜子里的人,像一朵被精心侍弄过的、即将端到人前去的花。
可她心里知道,这朵花被搁在角落里太久,忽然被人想起,约莫不是福气,而是盘算。
春鸢看着她,眼里满是欢喜和期盼:"主子真好看。陛下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傅寻翎没有笑。她只是抬起手,将那支白玉步摇轻轻扶正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翻涌不定的、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心绪全都压到底下去。
她转过身,推开殿门,迈步走了出去。
她的心跳很快,可她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