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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两日,江玄彻的心情并没有好起来。

      朝堂上一切如常,北境的折子还在源源不断地递进来,越国增兵的事也有了新的动向,太后那头依然隔三差五地遣人来问安,话里话外还是那些老调——子嗣、后宫、皇帝该多去走动。

      他听着,应着,批着,面上滴水不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字他看了几遍才入脑,那些话他听了一半就忘了另一半。

      他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怎么告诉她。

      他想告诉她自己的身份,想告诉她那些她骂他的话他都听进去了,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冷落她,不是存心把她扔在栖云宫里自生自灭。

      他想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想要在她面前摘掉那层侍卫的假皮,堂堂正正地告诉她——我就是江玄彻,大靖的皇帝,你名正言顺的丈夫。从今往后,你不必再躲我。

      可每当他想到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想到她说的那句"没有如果",他便张不开嘴了。

      他怕她知道了真相之后,会觉得自己又一次被愚弄被欺负,他怕她从此不敢再对他笑,怕她从此把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全都吞回去,怕她看着他的时候,眼底只剩下了畏惧和规矩。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他不知道那个时机什么时候才会来。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将这些悉数看在眼里,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吴庆春伺候在皇帝身边,已经有十几个年头了。从江玄彻还是皇子的时候,他便在跟前侍奉。他看着少年皇子长成青年亲王,又从亲王坐上那把龙椅。

      十几年来,他见过陛下高兴、见过陛下震怒、见过陛下疲惫得像一尊被磨去了棱角的石像,可他从未见过陛下这般——烦躁时绕着御书房转圈,安静时对着窗外发呆,偶尔嘴角会莫名其妙地弯一下,然后很快又压下去,变成一声幽幽的长叹。

      吴庆春站在景宸殿门外的廊柱下,眯着眼望着天边的流云,心里亮堂得像点了盏灯。

      陛下变了。

      自打两个多月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南疆王的女儿入宫,就一直不闻不问,连个册封的位份都没给。宫里人多嘴杂,大家私下都在猜,这位南疆来的傅家女大约是要被一辈子搁在那座栖云宫里,做一尊没人看得见的摆设了。

      可近来这些日子全然不同了。

      先是陛下夜夜绕路,明明从御书房回景宸殿是直走最近的甬道,可他偏偏要拐个大弯,经过栖云宫附近。吴庆春抬着龙撵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陛下每过一个拐角就往墙根底下扫一眼,像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是那天清晨,天都没亮透,陛下就让他去月苑捞锦鲤送到栖云宫,还编了个"各宫各处都要放一批"的瞎话。

      再然后是前日——前日更是骇人,陛下遣人出宫搜罗了整整一马车的京城美食,挑了最好的装进食盒,然后让他把栖云宫里所有的下人都暗地里调走,自己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素衫,提着食盒像个偷儿的姑爷似的,悄没声息地溜了进去。

      吴庆春站在栖云宫外替他望风的那一炷香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陛下从栖云宫出来之后,整个人又都不一样了。

      前些日子那种坐立难安的烦躁消了大半,又变成了一种新的状态——时不时的走神,批奏折时忽然停笔望着砚台发呆,偶尔还会叹气,那叹气里有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又满足又怅然,像是高兴里裹着一层涩涩的皮。

      陛下和那位栖云宫的主子,一定发生了什么。

      而且,陛下的心已经留在那里了。

      吴庆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拢了拢袖子,心里那个盘算越来越清晰。

      他是太监,是奴才,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机灵却是刻进骨头里的。陛下有心结,解不开,他得替陛下找把钥匙。

      他抬脚往宫里的司簿局走去。

      司簿局里存着宫里所有嫔妃宫眷的造册档案,家世、年龄、生辰、喜好、入宫时日,一一记录在册,笔笔分明。

      吴庆春是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品级高,司簿局的小吏见他来了连忙起身相迎,堆着笑问他来调什么档。吴庆春摆摆手,只说"看看近年新入宫的各处造册",轻描淡写的,小吏也不多问,便把那几本厚厚的名册搬了出来。

      吴庆春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很快就找到了傅寻翎的那一页。姓名,傅氏寻翎,南疆王之嫡女,年十八,于今岁暮春入宫。家世、籍贯、入宫时日,写得清清楚楚。他目光往下移,看到"生辰"那一栏时,眼睛忽然一亮。

      记录的生辰记居然就在后天。

      吴庆春合上名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这一日刚下朝,景宸殿内,铜炉里的沉香袅袅地升着,淡白的烟缕在晨光里缓缓散开。

      江玄彻立在屏风前,双臂微微张开,吴庆春正弯着腰替他将玄色的朝服换下来,换上常日里穿的明黄便袍。

      吴庆春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的,一边替他理着腰带上的玉扣,一边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语气松松散散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万岁爷,人人都说好日子过得快,还真是的。您瞧,这一年过得,一眨眼的工夫,春也过了,夏也来了。奴才记得去年这时候,万岁爷正张罗着给皇后娘娘办寿宴呢。这眼瞧着,今年的日子又快到了。"

      江玄彻正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闻言回过神来,淡淡地应了一声:"是么?皇后生辰又快到了?"

      吴庆春带着笑答道:"快是快了,还有一个多月吧。"

      他说着,将那枚白玉腰带扣仔细地扣好,手在系扣的时候停了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里那点不经意的漫散变得若有若无地往一个方向引着:"不过,有一位主子的生辰是真快到了。就在后天。"

      江玄彻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窗外的槐树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铜镜里自己的影像上。

      吴庆春继续低着头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说,声音不高不低,平铺直叙,像只是在报一件分内的公事:"栖云宫里那位新来的主子,生辰就在后天。"

      江玄彻猛地转过身来。

      他动作极快,吴庆春正弯着腰替他整理腰间的系带,差点被他这猝然的一转撞个趔趄。江玄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那点恍惚和出神全都散尽了,换上了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微微眯起的锐色。

      "你是如何知道的?"

      吴庆春弯着腰,抬起头来,满脸堆着的笑容,眉眼里全是恭顺和讨好,可那双精亮的眼睛底下却是一派成竹在胸的从容。

      他拱了拱手,用他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谄媚的声调回道:"回万岁爷,记住这宫里各位主子的家乡、生辰、喜好、厌恶,本就是奴才分内之事。奴才旁的不会,这点子细心还是有的。"

      江玄彻看着他。

      他太了解吴庆春了。这老东西口口声声"分内之事",可前些日子他连谁住在栖云宫都要想上一想才能反应过来,今日怎么就连人家的生辰都记得一清二楚了?分明是现去司簿局调了名册查的。

      可他不点破,只是斜着眼看着吴庆春那张谄媚的笑脸,伸出食指虚虚地点了点他,带着几分"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的意味。

      "你倒是没白长这幅猪脑子。"

      他说完,嘴角还是没忍住,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满意的弧度。那弧度不大,可吴庆春看得清清楚楚,连忙躬身,笑容更加殷勤了:"万岁爷圣明。"

      江玄彻没有再接话,转过身去重新对着铜镜。镜子里他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盘算什么。窗外的晨光涌进来,将他面上那层淡漠的壳照得薄了一分,露出底下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软的期盼。

      吴庆春站在他身后,低眉顺目地替他整理后襟的折痕,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那只精于察言观色的鼻子已经嗅到了——后天,这深宫里怕是要有一场好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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