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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翌日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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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栖云宫里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傅寻翎坐在窗前,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桂树的叶子在暮色里泛着墨绿的光,晚风一吹,沙沙地响着。
她已经好几夜没有出过门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春鸢该领着两个小宫女进来布置晚膳了。碗碟的轻响、汤羹的热气、春鸢轻手轻脚摆好筷子后那句"主子请用膳",都是她早已熟悉了的夜间的节奏。可今日这节奏忽然断了——她等了许久,窗外天色从淡紫沉成了深蓝,院子里廊下的灯都点上了,橘黄的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可就是没有人推门进来。
傅寻翎皱了皱眉,起身走出屋子。
"春鸢?"她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了一下,又落下去,没有人应。她又提高了一点声音,"来人!"还是没有人。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灯笼孤零零地亮着,风穿过芭蕉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傅寻翎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目光掠过庭院里那口荷花缸、绕过假山的棱角、扫过墙角的矮冬青——
一颗小石子忽然落在她肩头,轻轻弹了一下,滚落在地。
她猛地转过身去。
院子角落里的假山和芭蕉树丛之间,站着一个人。暮色的最后一抹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恰好落在他身上,将那人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比前几次见时颜色更深,料子瞧着也更为朴素,腰间没有系玉带,只松松地束了条暗色的绦带。乌发仍旧随意束着,一枚素色的银簪斜插在发间。
可他那张脸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眉骨高而舒展,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着,长睫垂落时便将眸底那点沉沉的光遮了大半。鼻梁直而挺,嘴唇薄厚适中,此刻正微微弯着,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下颌线条利落干净,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那里,身形颀长挺拔,肩背宽厚,周身透着一股从容的。
傅寻翎呆了一瞬。
随即她像被火烧了尾巴似的,快步从台阶上冲了下来,几步奔到他面前,压着嗓子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怎么在这里?你疯了么?要是被人看见……要是被人看见你在这里……"
江玄彻不紧不慢地看着她那张急得泛红的脸,语气甚至还带着点从容的闲适:"那现在怎么办?你这有地方躲么?"
傅寻翎环顾四周。
庭院不大,光秃秃的,一眼就能望到底。假山太小,藏不住一个成年人;芭蕉丛稀稀疏疏的,叶子底下挡不住半个身子。廊下倒是挂着几幅竹帘,可那也遮不了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万般无奈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口:"你跟我来吧。"
她推开寝殿的门,侧身让他进去,自己随后跟进来,然后飞快地反手将门栓插上了。"咔嗒"一声轻响,门闩落进槽里,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傅寻翎背对着他,面朝着门,额角抵在冰凉的门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就站在几步开外,他的气息、他的存在感,像一团温热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来,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她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亮晶晶的,在烛火下颤巍巍地闪着光,却死死地忍着不肯掉下来。
她看着他,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哽咽:"你想干什么?我……我已经不出门了,我已经在躲着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江玄彻原本提着食盒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一路逗弄她时攒下的浅浅笑意,可看见她那双眼的时候,那点笑意忽然就僵在了唇边,然后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变成一种手足无措的、不知该怎么安放的慌张。
他只是想来给她送吃的——他想了一整天,那些她念叨过的梅花糕、糖炒栗子,那些她在御膳房里可惜过的"进不了宫"的京城风味,他全让人买回来了。他以为她会欢喜,会像那夜在御膳房里一样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会说一句"你还真弄来了"然后含着满嘴糕点对他露出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他没想到会把她逼得哭出来。
"我……我只是给你送点吃的。"他张了张嘴,后半句的解释卡在喉咙里说不圆整,只好举起手里的食盒给她看。那是一只三层的紫檀木食盒,做工精致,盒盖上雕着喜鹊登梅的图案,瞧着很是沉甸甸的。
他提着食盒走到桌前,将盒子放下,一层一层地打开来。
第一层是糕点。梅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粉白色的花瓣上点着红曲的蕊,糕体松软,还微微冒着热气;桂花糕切成菱形小块,金黄色的糕面上缀着细细的干桂花;核桃酥烤得焦黄酥脆,一碰就掉渣;糖糍粑裹了一层黄豆粉,圆滚滚的,看着就软糯。
第二层是包子。小笼包薄皮透亮,隐约能看到里头汤汁的颜色;水煎包的底煎得金黄焦脆,褶子捏得细密工整;烧麦的皮薄如纸,顶端的蟹籽红艳艳的一小撮;还有一碟素菜包,面皮白嫩,捏成了元宝的形状。
第三层打开的时候,一股甜香混着咸鲜扑了出来——糖葫芦串了五颗红艳艳的山楂,冰糖壳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糖炒栗子用油纸包着,还微微烫手;话梅、蜜饯、肉干、松子糖,花花绿绿地装在小碟子里,铺了满满一层。
傅寻翎看着那一桌琳琅满目的食物,整个人都傻了。她眨了眨眼,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却忘了掉下来。
她走近两步,低头看着那碟梅花糕——糕皮薄薄的,豆沙馅心隐约透出颜色,糕面上缀着一小撮干桂花的碎末。
江玄彻轻声道:“尝一个?”
她伸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皮在齿间碎裂,绵密的豆沙馅化开在舌尖上,桂花蜜的甜香淡淡地漫上来,和她记忆里那个“只尝过一次就忘不掉”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迎香阁的梅花糕。”她的声音闷闷的,含着满嘴的糕点,眼泪还挂在脸上,可语气里已经带了点柔软的、化开了的惊讶。
江玄彻没有接话,只是把那碟糖炒栗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放得低低的:"再试试别的。"
傅寻翎又拿起一颗糖炒栗子,捏开来,金黄色的果肉,虽然已经凉了,但入口还是带着绵甜油润,是她进京那天在城西街角买过的那种味道。
她又试了试烧麦,又尝了一颗话梅,再掰了半块核桃酥——每一样都是宫外做的,每一样都是她进了这道宫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吃过的、人间烟火气的味道。
江玄彻就站在桌边,一句话不说,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吃。
他的手臂搭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着,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看她含着糕点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样子,看她眼睛慢慢亮起来的样子,看她嘴边上沾了一粒芝麻还浑然不觉的样子。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值得看的事情,比他御书房里堆着的那些奏章、比朝堂上那些你来我往的争执,都要值得看。
傅寻翎停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就为了给我送这些吃的?”她的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尽的鼻音,“你知道这有多危险么?你一个侍卫,提着这么一大盒宫外的东西,闯进妃嫔的寝殿——若是让人知道了,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江玄彻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问了一句:“你这几日没出宫,是在躲我?”
傅寻翎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碟梅花糕,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江玄彻忽然伸出手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傅寻翎来不及躲。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指腹带走了那粒沾在唇边的黑芝麻,然后收了回去。
傅寻翎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你做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寸,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江玄彻没说话,只是把手伸到她面前,给她看指腹上那粒小小的、圆滚滚的芝麻。他挑了一下眉,意思不言自明——你嘴角沾了东西。
傅寻翎看着那颗芝麻,面上的红又深了一层,咬着嘴唇坐了回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片刻。
傅寻翎垂着眼,手指搭在桌沿上,许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稳了许多:“我还是要谢谢你,送来这些。可我们不应该再见面了。我是谁,你知道的吧?”
江玄彻靠着桌沿,偏头看着她:"知道。从第一次见你,你穿的那件南□□有的短襦裙,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傅寻翎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为何知道——南疆的织染纹样与京城截然不同,一个常年在宫里行走的侍卫若有些见识,认出来也不稀奇。
“既然你知道,”她说,“那你为何还要来招惹我?你走吧。我们不该有交集。我们什么都不应该。”
江玄彻没有动。
他就那么靠在桌沿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她藏在袖口里攥紧的那只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里那些从容的、逗弄的、漫不经心的东西全都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种温沉的、几乎算得上小心翼翼的试探。
"如果,你不是皇帝的女人——"他顿了顿,"我们有可能么?"
傅寻翎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还含着泪光,可底下那层神色却硬得像一块石头。
“没有如果!”她没有犹豫,没有闪躲,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了出来,斩钉截铁。
她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快要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谢谢你!原本我以为我会一个人在这宫里默默地烂掉,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听我说话,直到遇见了你。谢谢……谢谢你让我这死水一样的生活,有了一丝波澜。这些回忆,我想会是我以后日子里最珍贵的东西了。"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似的:“甚至我也不想知道你的名字。就这样吧。以后永远不要见面,你也不要再来找我。就算以后在宫里遇到了,也要当做不认识。"
她说完这些话,便低下了头,不再看他。
烛火跳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小小的、单薄的,缩在那里像一只把自己紧紧裹起来的小兽。
江玄彻看着她。
他看着面前这个分明脆弱却又无比坚定的女子,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唇角和那双藏也藏不住的、亮晶晶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开口告诉她——我是谁,我便是那个你骂胆小懦弱的皇帝,你那些话我听进去了,我想补偿你,我想重新来过。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说不出口。
此刻告诉她,只会让她更难堪。
他垂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他转过身,拔开门栓,将门拉开了一条缝。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迈步跨过门槛。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石阶越走越远,融入了夜色里,再也听不见了。
傅寻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又回头看了看堆了一桌子的食物,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