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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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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光已经大亮了。
傅寻翎是在一片嘈杂声里被吵醒的。她睡得迟,天快亮时才堪堪合了眼,此刻正陷在一团混沌的睡意里,耳边却传来院门外隐约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什么重物落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搅得她不得安生。
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可那声音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近了。
"……小心些,别磕了缸沿!""往左往左,对对对,就放那儿——"
傅寻翎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披头散发,一脸困顿又恼怒地望着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抓了件外袍披上,趿着鞋就往外走。
推开殿门,院子里果然热闹得很。
两个干粗活的太监正弯着腰收拾地上的草绳和木架,看样子刚走;另有两个小太监提着水桶在院角的水缸和院中新添的物件之间来回奔走。几个栖云宫的下人围成一圈,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什么,春鸢也在其中,正弯着腰往那物件里看。
那物件是一只半人高的青石荷花缸,口径三尺有余,缸沿雕着缠枝莲纹,缸里铺了浅浅一层细沙,种着几株矮矮的睡莲,翠绿的圆叶子贴着水面铺开,叶片底下有金色的影子一闪一闪地游着。
傅寻翎走近几步,拨开围着的下人探头去看。春鸢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连忙屈膝行了个礼:"主子醒了?外头吵着您了吧?"
傅寻翎没有答话,目光落在荷花缸里。水很清,能看见缸底的细沙和几枚浅褐色的小卵石,四五尾锦鲤在睡莲的叶片间穿梭,鳞片在晨光下泛着耀眼的金红色,尾鳍薄如蝉翼,一摆一摆地划开水波。
"这是哪里来的?"她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春鸢连忙回道:"回主子,内务府方才送来的。说是今年鱼儿繁殖太多,池子都快养不下了,各宫各处有闲置地方,都要放一些。这不,一大早就送来了。"
傅寻翎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轻探进水面。
凉丝丝的,带着晨露的温度。她搅了搅,水波漾开,那几尾锦鲤便循着动静聚拢过来,红金色的嘴一张一合,争着去碰她的指尖。她看着它们在指间游来游去,嘴角动了一下,说不出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原来我这里还是个摆放多余东西的仓库。"
她声音不高,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春鸢听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傅寻翎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傅寻翎收回手,甩了甩指尖上的水珠,直起身来。她低头看着那几尾锦鲤在睡莲叶子下面穿来穿去,金色的影子映在水底,忽明忽暗地闪着。她忽然想起那夜池塘边,那个人的话——"这锦鲤可不像兰花那么好带走"。如今鱼儿倒是不请自来了,却是托了"繁殖太多"的福。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寝殿。
从那一天起,傅寻翎没有再出过栖云宫。
她把那些素青的短襦和墨蓝的长裙叠好收进了箱底,换回了进宫时带来的几件颜色浅淡的绸衫。
每夜到了子时,她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风吹过庭院里的桂树和芭蕉,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手心里攥着那支湘妃竹的笔,笔帽上的白玉贴着她的掌心,微微发凉。
她闭上眼,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去,不要想,不要见。那个不该见的人,那段不该起的糊涂心思,她要像掐断一株兰花那样,干净利落地掐断它。日子一长,总会淡下去的。几十夜都熬过来了,难道还熬不过往后几百夜几千夜么?
可她还是睡不着。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帐顶的蝴蝶,心里那个念头明明灭灭的,像风中残烛,一会儿暗下去,一会儿又自己亮起来。她翻了个身,狠狠地把那支笔塞进枕头底下,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也一并压进去似的。
而此时的景宸殿里,另一个人也在夜里醒着。
江玄彻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经过了亥时,他合上折子起身往外走,吴庆春连忙跟上,照例抬了龙撵送他回寝宫。
甬道两侧的宫墙在月光下灰蒙蒙地立着,江玄彻的目光从出御书房起就没有停过——他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墙角、每一道拐弯、每一块青砖的缝隙,目光像一把细密的梳子,仔仔细细地筛过那些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抹小小的、绯红色的胭脂印记,没有他用拇指搓开过的那种淡淡粉痕。墙根下只有青苔和落叶,砖缝里只有干涸的泥灰和细碎的沙粒。
江玄彻收回目光,没有作声。龙撵稳稳地向前走着,他靠在撵座上,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却一下一下地叩着,声音很轻,叩得并不规律,像是心里有什么事在翻来覆去地搅。
接下来两天,他命人特意绕了路,从栖云宫附近的那条甬道经过。夜里更深露重,龙撵拐过那座月洞门外的巷子时,江玄彻甚至微微直起了身子,目光越过宫墙的檐角往那扇虚掩的门上落了一瞬。
门关着。虚虚掩着的那条缝不见了,两扇门板严严实实地合在了一起,门缝里透不出半点灯光,黑沉沉的,像一座沉默的空城。
还是没有胭脂。
江玄彻靠在撵座上,闭上了眼。他那张被烛火和奏章磨得淡漠的面孔上终于浮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眉心那条浅痕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从白天上朝起他就心绪烦躁。
早朝时户部尚书报春耕款项的用度,啰啰嗦嗦说了一炷香,他听得心浮气躁,差点没忍住开口打断;后来兵部递了北境军备的折子,他看了两遍才看懂上面的数字,平日里一目十行的效率荡然无存。底下的大臣们面面厮觑,谁都不敢多嘴,只觉得陛下今日格外沉着脸,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到了晚间,这种烦躁非但没消,反而变本加厉了。
她怎么了?
为什么不出来?是病了?还是出了什么事?她那样机灵的人,怎么会在夜里突然就不再出来了?是被人发现了?被哪处的巡夜侍卫逮住了?还是她的"胭脂"用完了?还是——她不想再出来了?
江玄彻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坐回去又站起来。案上的茶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皱着眉放下了。
吴庆春在一旁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口。
陛下这几日不知怎么了,每晚批完折子不在御书房歇着,也不去哪位娘娘那里坐坐,偏要在宫里绕来绕去,走的路线还日日不同,今儿走东路,明儿走西路,后天又绕着北面那几条夹道兜圈子。他走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撵上,偶尔目光一凝,像是看见了什么,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沉沉的、让人看不透的神色。
吴庆春揣了一肚子的疑问,可一个字也不敢问。跟随这位年轻的帝王十几年了,从没见过陛下如此坐立不安的模样——在朝堂上他是沉稳的,在后宫里他是淡漠的,就算是面对太后施压时,他也只是沉默着不吭声,面上从不多露一丝情绪。可今夜他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的困兽。
一直到晚饭时分,吴庆春总算寻着一个由头,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压着嗓子禀道:"陛下,皇后娘娘那边传过话来,说是今晚请了京城里第一的名厨,在坤宁宫备了一桌与宫中御宴不同的京城美食,特意请陛下过去品尝。"
江玄彻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天色,闻言头也不回,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去!"
这两个字砸得又硬又快,吴庆春被噎了一下,弯着腰不敢再吭声。
可江玄彻忽然顿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向吴庆春,眉峰微微挑了起来:"你说什么?"
吴庆春被他这忽然的转向吓了一跳,磕磕巴巴地说:"回……回陛下,皇后娘娘那边说,备了一桌与宫中御宴不同的京、京城美食……"
"京城美食?"
江玄彻站在那里,窗外的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眼底那层沉沉的、盘旋了一整日的烦躁忽然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他的眼神变了,从阴郁沉滞的暗色里,迸出一道光来,像一块擦亮了的火石,忽然就亮了。
"吴庆春。"
吴庆春连忙应声:"奴才在。"
江玄彻在原地走了两步,步子比方才快了整整一倍。他停下来,看向吴庆春时,面上那股焦躁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吴庆春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带着几分急切和几分压不住欢喜的亮色。
"吴庆春,你这个猪脑子,这么多年总算有用了一次!"
吴庆春:"……啊?"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自家陛下在暮色里来回踱步,嘴角弯着,眼中亮着,那模样活像初春的冰河上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下面全是汩汩流动的水。
"明日一早,"江玄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节奏,"就让人出宫,把京城里最有名的小吃全给朕买回来——什么梅花糕、糖炒栗子、酒酿丸子、蜜饯果脯,反正好吃的能买多少买多少。梅花糕要那个——"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点,像是要抓住一个名字,"迎春阁?迎香阁?对,迎香阁的梅花糕,要她说的那种,外皮薄,豆沙细,兑了桂花蜜的。反正——"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吴庆春,目光里那点笑意明晃晃的:"反正所有好吃的,全买回来。"
吴庆春站在原地,揣着一肚子的茫然和震惊,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看着陛下那张忽然鲜活起来的面孔,又把所有疑问统统咽了回去,只管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应道:"遵旨!"
江玄彻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暮色已经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消退,被越来越深的靛蓝一寸一寸地吞没。远处栖云宫的方向,暮霭沉沉,什么也看不清。
可他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