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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景宸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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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宸殿里,烛火早在半个时辰前就熄了。
可躺在龙榻上的那个人,却怎么也睡不着。
江玄彻仰面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手里攥着那根桃木簪。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恰好落在他指间,将簪身上那朵简拙的兰花照得清清楚楚。他用拇指的指腹来回摩挲着簪头的纹路,一下,一下,那触感粗糙而温润,带着木料特有的暖意,像是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温度。
他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明明可以拒绝的事,可他怕得罪人,就应了下来。"
"他不甘心,又不敢做什么,索性就什么都不做。"
"他躲起来了,可那是别人的一生啊?"
字字句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不重,可每一下都在该落的地方落得稳稳的。
她说得对——他不该应下这门亲事,不该把一个无辜的姑娘扯进这场朝堂的博弈里来。可他当时怎么想的?南疆王的奏折递上来时,言辞恳切,句句都是"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绵延后嗣",可字缝里全是要挟。
他若驳了,南疆王转天就能在朝中煽动一批人,说他登基三年无子,又不肯纳妃,是不顾社稷根本。那些老臣们最吃这一套,到时候御书房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
他不是不敢拒,他是不能拒。
他忽然想和她解释。他想告诉她,他不是懦弱无能,更不是冷血无情,他只是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每一道旨意牵着的都是半壁江山的安稳。
他把她放在栖云宫不理不睬,不是因为他漠视她,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被父亲当作筹码送进来的姑娘——他怕看到她眼底的怨恨,怕听到她开口就是南疆王的托付,怕她变成那些他早已厌倦了的、带着目的靠近他的面孔中的又一张。
可转念一想,他是一国之君,做事为何要向一个女子解释?
江玄彻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里,把木簪攥在掌心里。
他是一国之君,一国之君!他批阅奏章、决断朝政、统帅万民,天下有多少事要靠他一个人拿主意。他何曾向谁解释过什么?何曾需要向谁剖白过什么苦衷?她就是一个小小藩王之女,入宫近两个月连名分都没给,按规制她连站在他面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心里那股烦躁非但没散,反而越烧越旺。
他把身子翻回来,又翻过去,被子被他搅得凌乱不堪。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她怎么可以对着一个才见了几面的人说那么多话?
她絮絮叨叨的,说梅花糕难吃,说素心兰品相差,说自己没有发疯,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像倒豆子一样把心里的委屈全都倾泻出来。那人才见过她几次?三次?她怎么就敢把那些话全盘托出?
她甚至还跟着他跑,还对他笑。
江玄彻猛地坐了起来。
她笑的那个样子,忽然清清楚楚地浮在他眼前——月光下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弯成了两枚小小的月牙。
她那样笑着,对着一个连身份都不知道的、自称是宫廷侍卫的男人笑得毫无防备。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么?
她是南疆王的嫡女,是明媒正娶抬进宫的妃嫔。就算他没有给她正式的册封,她也已经记录在宗人府的名册上了。她是皇帝的女人,这一辈子从踏进那道宫门起就已经定了。三从四德、妇道贞节、男女大防——她难道连这些最基础的礼数都不懂么?一个女子,怎么可以对旁人那样笑?怎么能任由一个陌生男子拉着自己的手腕在深夜里奔跑?
江玄彻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把火从心里烧到了喉头,烧得他口干舌燥。他把木簪狠狠地攥在掌心里,攥得手心生疼,可他停不下来。
然后他忽然顿住了。
她对着笑的那个人、她跟着跑的那个人、她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话的那个人——不就是他自己么?
江玄彻愣在那里,胸口那把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滋啦"一声灭了,只留下一片潮湿的、茫然的灰烬。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着木簪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簪头刻纹的印痕。
他生她的气。可他居然也生自己的气。
他气她轻信、不设防、不懂分寸,可她又怎么会提防他?在她眼里他就是个深夜在御膳房附近转悠的侍卫,一个碰巧遇见了、又碰巧对她好了一点的陌生人。她在深宫里被关了几十天,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听她絮叨的,她当然要把肚子里的话全都倒出来。她对着他笑,是因为他在那个夜晚给了她一点点温暖,一点点让她觉得"活着还不错"的东西。
而他站在暗处,用"侍卫"这个假身份享受着她全部的信任和坦荡。
江玄彻靠在床头,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股气从他胸腔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整夜的疲惫和难以名状的酸涩。他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慢慢地偏了西,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鸟鸣。
天蒙蒙亮了。
青灰色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点漫过床榻的边缘,漫过他的膝头,漫过他握着木簪的那只手。
寝殿里的器物从一团模糊的暗影里慢慢浮出轮廓,桌角、灯台、屏风上绣着的山水,一样一样地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起了她蹲在池塘边的模样。
她离水面那么近,手指轻轻地划着水,几条锦鲤围过来又散开,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它们,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像是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打发漫长的夜。那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揪了一下他的心。
她一个人,在那座栖云宫里,已经待了近六十天了。
江玄彻忽然忍不了了。
"来人!"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却在空旷的寝殿里格外响亮。
一直候在门外的太监吴庆春应声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榻前几步的距离停下,垂手躬身:"奴才在。"
江玄彻将木簪塞进枕下,掀开被子站起来。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他也不觉得冷,只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侧过脸去看吴庆春。
"去!"他抬了抬手,"让人把月苑小池塘里的锦鲤捞几尾上来,送到栖云宫。"
吴庆春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栖云宫?他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宫里各宫各院的名录,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个久未被提起的名字——是了,两个多月前南疆王送来贺寿的那位嫡女,被安置在栖云宫里,陛下一直不曾召见,不闻不问,宫里人都快忘了还有这号人了。今日这是怎么了?天还没大亮,陛下昨夜几乎未眠,一大早起来就提起了栖云宫,还要送锦鲤过去?
吴庆春心里转了一百个弯,面上却一丝异色也没有漏出来。他稳稳当当地躬身,声音一如既往地恭敬:"遵旨。"
他正要退出去,江玄彻忽然又开口了。
"等一下。"
吴庆春连忙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等吩咐。
江玄彻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天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青灰色。他似乎在思考什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开了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日的、听不出情绪的低沉:"送去时就说,最近进贡的锦鲤繁殖太多,各宫有空余地方,都要放一批。明白么?"
吴庆春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各宫都有?陛下特意编了这么个由头,大约是不想让旁人看出什么端倪来。他心里便有了数,将这话仔仔细细地记下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应道:"奴才明白。"
"去吧。"
吴庆春躬身退出去,将殿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长廊一路远去,渐渐隐没在晨光里。
江玄彻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晨光中的皇城慢慢苏醒,远处传来宫人们洒扫的声响和隐约的人语。风吹进来,带着黎明特有的清冽气息,将他心底那团搅了一整夜的乱麻吹得松散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空空的,木簪已经被他藏进了枕下,可那粗粝的、带着暖意的触感,似乎还留在他的指腹上,怎么搓也搓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