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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栖云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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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云宫的寝殿里,灯已经熄了。
傅寻翎和衣躺在榻上,被子搭在腰间,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月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纱帐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像一条窄窄的路,通向她怎么也够不到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又翻回来,再面朝里。
睡不着。
浑身上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细细地爬着,酥酥麻麻的,让她怎么躺都不舒服。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掀开,再拉上来,反反复复了几遍,最后索性摊平了不动了,任由自己瞪着帐顶那些绣金线的百蝶穿花图。
可眼睛老实了,手却不老实。
她的左手慢慢地伸过去,覆在自己的右腕上。那里还残存着一圈淡淡的温热,像被人用掌心裹过之后留下的余温,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可她的皮肤还记得。她轻轻按压着腕间那几道若隐若现的指痕,指腹触上去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让她慌乱的悸动。
那是他攥着她奔跑时留下的。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将手缩了回来,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紧紧地攥住了被角。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咚咚咚咚",撞在胸腔里,在这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闭着眼,可眼前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那张脸来——月光下他微微低着头的模样,那双偏长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看过来的时候总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似的。
他的声音也是低低的,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每句话都像是经过了一番斟酌,可偶尔又会冒出"这支比较贵"那样让人哭笑不得的话来。
傅寻翎猛地睁开眼,从枕头上抬起脸来,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寝殿里格外突兀。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她这是在做什么?深更半夜自己打自己耳光,若是让春鸢瞧见了,怕是要以为她犯了癔症。
她重新躺回去,将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腹上,使劲地盯着帐顶的蝴蝶,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傅寻翎,你要冷静。
你是南疆王的嫡女,是傅家按照嫡出规格教养长大的女儿。你读过《女诫》,读过《内训》,读过《列女传》,那些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你的骨头里。女子出嫁从夫,忠贞不二,名节重于性命,这些道理你从小就懂。就算皇帝永远不见你,就算他不给你任何册封,你也是以正礼抬进宫的妃嫔,是记在玉牒上的人。
你既进了宫,就是皇帝的女人。
"皇帝的女人",这五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上,像一块石头,又像一道枷锁。她闭上眼,努力去想那个她只见过一双玄色龙靴的男人——她努力地、使劲地想要想起他更多的东西,可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只有今夜月光下那道跑在她前面、攥着她手腕的背影。
傅寻翎咬了咬嘴唇,狠狠地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蒙住了半张脸。
可那个人,是这个深宫里唯一一个真正"看见"她的人。
那些白日里恭恭敬敬喊她"主子"的宫人,他们看见的只是栖云宫里住着的一位南疆来的贵人,一个标签,一个身份,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的棋。
没有人看见傅寻翎——那个喜欢吃梅花糕、会在夜里溜出去探险、会对着锦鲤自言自语、会因为一朵兰花被掐了而偷着乐的傅寻翎。
可他看见了。
他看着她,是真正的、专注地看着,像她是什么值得仔细端详的东西。
他听她说话,听那些颠三倒四的、前言不搭后语的抱怨,听她说自己被扔掉的那包京城小吃,听她说素心兰在南疆满山都是,他居然都在听,而且听了进去。
还有今晚。
他拉着她跑过那长长的甬道时,他的手那么稳,那么温热,把她从那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里带了出来。他回头看她的时候,月光落在他脸上,他对着她笑了,那笑容坦荡得像一汪清水,没有皇城里任何人脸上那种弯弯绕绕的、藏着一百个心眼子的深意。
她忽然想起他们并肩蹲在柴火堆后的那一次。他被她猛然拽下去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安安静静地蹲在她身边,一动也不动,只偏过头来看着她。那时候她只顾着紧张那个折返的宫人,可他一直在看她——她那时候没发觉,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那道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的分量,温温的,淡淡的,不急不躁,像冬日里透过窗棂照进来的一缕薄阳。
傅寻翎猛地坐了起来。
她的手捂在心口上,那里跳得厉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用力地按住它,可心跳还是砰砰砰地敲着她的掌心,一下接一下,不肯安分。
危险。太危险了。
她不能让自己再这样想下去。这念头就像一株缠人的藤蔓,她越想越深,越深越陷,迟早会被它绞住喉咙,再也挣脱不出来。
她是皇帝的女人,即便皇帝不要她,她也是;她是一个妃嫔,即便她一辈子都只是栖云宫里一个空有名头的人,她也是。她若生了别的心思,那就是大逆不道,是背弃了从小到大刻进骨子里的那些东西,她会被整个大靖的礼教和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烫。烫得厉害,像是发烧了。她用两只手捂着脸,感觉到掌心里的热度和自己滚烫的皮肤贴在一起,烫得她几乎想把手挪开。
可她没有。
她就那么捂着自己的脸,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月光照在她单薄的肩头,把她微微颤抖的影子投在被面上。她用力地闭了闭眼,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再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浮到水面上的那种喘法。
她要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她要忘掉那个人的手温,忘掉他回头看她时的那道目光,忘掉他们一起奔跑时夜风灌满衣襟的畅快。
从明天开始,她再也不要在夜里溜出去了。她要把自己好好地关在栖云宫里,关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里,关在一个妃嫔该在的位置上。
她重新躺了下去,这回是面朝上,平躺着,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平稳、毫无波澜。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着——我是傅寻翎,南疆王的女儿,大靖皇帝的妃嫔,我不能想别人,我不能想他,我不能——
可她的右手腕上,那道温热的触感还在。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轻轻地,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