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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字难明 圣旨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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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一出,不过半日光景,梧栖宫便换了一番模样。
积压数月的份例尽数补齐,整车的银霜炭火、绸缎棉衣、精致膳食源源不断送入宫中。此前处处怠慢克扣的宫人内侍,此刻个个垂首恭顺,不敢再有半分轻视。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嘴上冷硬,心底从未真正放下这位微嫔。
晚翠看着院中堆积的炭火物资,眉眼舒展,欣喜上前:“娘娘,陛下终究是疼您的。这下宫里人再不敢欺辱您,往后日子能安稳些了。”
沈知微立在廊下,望着忙碌往来的宫人,神色依旧清淡,无半分欣喜。
炭火能暖身,衣料能御寒,却暖不了冰封五年的爱恨,填不满早已裂痕遍布的过往。
帝王的温柔从来都是片刻,怨恨才是常态。他一时心软补给份例,转头依旧恨她入骨,依旧认定她薄情寡义、虚伪做作。
这点转瞬即逝的偏私,于她而言,不是恩赐,是更深的煎熬。
“安稳只是一时。”她轻声开口,语气淡然,“君心反复,起落无常,深宫之中,最靠不住的便是帝王心软。”
今日他可一念不忍赐她安稳,明日便可一念怒火,将她打入更深尘埃。
她早已不敢奢求半分温情,只求安稳度日,不生事端,不扰朝堂,不负当年苦心成全。
晚翠闻言,眼底欣喜缓缓褪去,只剩满心酸涩。
自家娘娘活得太通透,也太清醒,清醒得让人心疼。
自那日之后,萧珩再未踏足梧栖宫。
他依旧对她不闻不问,依旧六宫有序、正常临幸其余妃嫔,仿佛那夜踏霜而来、暗中护她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可六宫之中,无人再敢轻视微嫔。
陛下无声的偏护,人人看在眼里,忌惮在心。敬畏滋生嫉妒,安稳暗藏风波,一场针对她的暗流,已然悄然涌动。
如今后宫最得圣宠的,是新晋入宫的华嫔。
华嫔出身名门,明艳娇俏,善解人意,自入宫起便深得帝王垂爱,盛宠无双。她素来听闻微嫔与陛下年少有情,心中早已耿耿于怀,又见陛下屡屡暗中偏袒,纵使将人冷落深宫,也不许旁人欺辱,妒火早已燎原。
她始终不信,帝王真能放下年少执念。
这日午后,秋阳微暖,华嫔借着赏秋之名,带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去往梧栖宫。
彼时沈知微正坐在院中晒书。
秋风和煦,暖阳洒落,她一身素衣素雅,静坐在梧桐疏影之下,指尖轻翻书卷,眉眼恬淡安宁。褪去了劳作的狼狈,依旧是清雅绝尘、风骨卓然的模样。
哪怕困于深宫、无宠沉寂,也难掩她与生俱来的世家气度。
华嫔立在宫门口,远远望见这一幕,眼底妒意更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嘲讽笑意。
“早就听闻微嫔娘娘风姿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清脆女声骤然响起,打破院中安宁。
沈知微抬眸望去,只见华嫔一身锦绣华服,珠翠环绕,明艳夺目,带着盛宠姿态,步步走来,气场张扬。
她淡淡合上书卷,从容起身行礼:“见过华嫔娘娘。”
同为嫔位,无需大礼,礼数周全,却疏离得体。
华嫔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院中崭新的炭火物资,又落回沈知微素净无华的衣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戏谑与敲打:“娘娘倒是好福气。人人都说陛下冷落梧栖宫,可依我看,陛下心里最记挂的,从来都是娘娘。”
“旁人份例堪堪足够,娘娘这里堆积如山,这般特殊恩宠,可是六宫独一份。”
字字句句,看似夸赞,实则挑拨。
无非是想坐实她恃旧情邀宠、故作可怜博取怜悯的名头。
晚翠当即蹙眉,欲上前辩驳,却被沈知微眼神制止。
沈知微面色平静,不骄不躁,轻声应答:“不过是循例份例,何来特殊恩宠。陛下秉公处事,不过是按规制赏赐,娘娘说笑了。”
她从容淡然,不攀附、不炫耀,轻轻一句话,便将帝王的偏私尽数抹去,归于寻常规制。
可这般不争不抢、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华嫔眼中,反倒成了最高明的装模作样。
“规制?”华嫔轻笑一声,语气愈发尖锐,“宫中谁不知,娘娘当年背弃陛下另择良缘,名声尽毁。换做旁人,早已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唯有娘娘,依旧安居宫苑,得陛下暗中照拂。”
“微嫔娘娘,你说你这般手段,叫旁人如何不佩服?”
话语锋利,字字刺人,直揭她最不愿提及的陈年旧事。
周遭宫人尽数屏息低头,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尴尬与挑衅。
沈知微睫羽轻颤,心底掠过一丝浅淡涩意,面上却依旧无波:“过往之事,早已尘埃落定,娘娘无需再提。”
“怎么不能提?”华嫔步步紧逼,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恶意的讥讽,“若非你当年薄情背弃,陛下何至于孤身苦熬数年?若非你故作清冷可怜,陛下何至于对你念念不忘、屡次破例?”
“你占着陛下的旧情,得了旁人求而不得的偏护,却日日装出一副清冷无辜的模样,实在虚伪。”
句句诛心,毫不留情。
晚翠再也忍不住,挺身护在沈知微身前:“华嫔娘娘慎言!我家娘娘从未刻意博取圣恩,还请娘娘不要无端污蔑!”
“放肆!”华嫔眼底一厉,厉声呵斥,“区区一个贱婢,也敢与本宫顶嘴?”
话音落下,她身后宫人立刻上前,抬手便要朝晚翠掌掴而去。
“住手。”
清冷二字,缓缓响起。
沈知微抬手拦下,身形不动,目光淡淡看向盛气凌人的华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风骨:“娘娘身居高位,盛宠在身,当有容人之量。不过闲谈几句,何必动怒伤及下人。”
“再者,臣女身居深宫,安分守己,从未争宠,从未生事。陛下秉公处事,与私情无关,还请娘娘莫要妄自揣测圣意。”
她字字清晰,有理有据,从容不迫。
纵使身处弱势,纵使满身非议,依旧风骨未折。
华嫔被她不卑不亢的姿态噎得一滞,看着她清雅淡然的眉眼,心底妒火更盛。她最恨沈知微这副模样,看似无欲无求,实则最能勾动人的心魂,连帝王都逃不过。
“好一个安分守己。”华嫔咬牙冷笑,“本宫今日算是见识了,微嫔娘娘的伶牙俐齿,果然名不虚传。”
她正要再开口刁难,远处忽然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之声。
“陛下驾到——”
风声骤停,喧闹顿消。
所有人瞬间收敛姿态,齐刷刷转身跪地,大气不敢出。
萧珩一身玄色常服,步履沉稳而来,眉眼沉冷,周身带着帝王凛冽气场。他本是途经此处,听闻梧栖宫有声响,便顺势前来。
目光扫过跪地众人,最后精准落在站而未跪的沈知微身上。
她一身素衣立在秋风暖阳之中,身姿挺直,眉眼清冷,纵使身处纷争中心,依旧从容淡定,无半分慌乱卑微。
再看向一旁面色愠怒的华嫔,地上气氛凝滞紧绷,无需多问,已然猜出七八分缘由。
华嫔见帝王到来,立刻收起一身戾气,眼眶瞬间泛红,楚楚可怜地上前:“陛下。”
她软声垂泪,故作委屈:“臣妾只是闲来探望微嫔姐姐,谁知言语不和,姐姐身边侍女出言顶撞臣妾,姐姐还处处驳斥臣妾,臣妾……”
梨花带雨,柔弱可怜,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沈知微。
自古以来,帝王皆怜弱者。
这般模样,最容易勾起人心怜惜。
晚翠跪在地上,满心焦急,想要辩解,却不敢贸然插话。
所有人都以为,陛下定会偏袒盛宠华嫔,定会责罚惹事的微嫔。
可萧珩只是淡淡扫过落泪的华嫔,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沉冷:“不过后宫闲谈口角,何必小题大做。”
一句话,轻轻压下所有风波。
华嫔泪眼一怔,难以置信地抬头:“陛下?”
萧珩未看她,目光沉沉落在沈知微清瘦的眉眼上,深邃晦暗,无人读懂心绪。
他看得出来,她发丝微乱,神色清淡,无半分与人争执后的戾气,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争的模样。
不用问,定是华嫔刻意寻衅,无端挑事。
可他看着沈知微这副始终淡然、永远无悲无喜的模样,心底莫名升起一股郁气。
她永远这样。
受了委屈不争,被人刁难不辩,遇事隐忍退让,看似温顺安分,实则疏离冰冷,将他彻底隔绝在外,从不让他有半分插手的资格。
仿佛她的荣辱、她的委屈、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份置身事外的淡漠,比争吵、比怨恨、比流泪,更让他心烦。
萧珩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出声,不偏不倚,却字字带着刻意的疏离:“后宫和睦为上,往后无事,不必随意串宫闲谈,徒生是非。”
没有责罚华嫔,没有偏袒沈知微。
看似公允,实则是最冰冷的旁观。
华嫔闻言,心头委屈稍散,暗自得意。陛下虽未罚沈知微,却也没有护她,显然心底依旧怨怼颇深。
沈知微垂眸,轻轻颔首:“臣女遵旨。”
依旧温顺,依旧恭谨,依旧毫无波澜。
萧珩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口闷堵更甚,懒得再多停留,淡淡拂袖:“都散了。”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步履沉稳决绝,未再看她一眼。
帝王身影远去,威压散去,梧栖宫前的凝滞气氛终于松动。
华嫔看着帝王离去的方向,又冷冷瞥了一眼淡然伫立的沈知微,眼底带着不甘与妒意,却不敢再寻衅,只能带着宫人愤愤离去。
风波落幕,人去院空。
秋风穿过梧桐疏枝,簌簌作响,满院暖阳,却照不进人心寒凉。
晚翠起身,满心委屈酸涩:“娘娘,方才陛下明明知晓是华嫔寻衅,却半句维护都没有……”
看似暗中补给份例、默默护她,可当众受辱之时,却永远冷眼旁观,故作公允。
这份若有若无的温柔,最是磨人,最是煎熬。
沈知微抬眸望着空旷宫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轻声道:“本就该如此。”
他是帝王。
权衡六宫,平衡朝局,是他的本分。
他恨她,便不会当众护她;他念她,便会暗中周全她。
爱恨交织,公私纠缠,本就是他们之间无解的宿命。
他的心意,从来都是半明半暗,半冷半暖,半怨半念。
旁人看不清,她摸不透。
风扰庭芜,心事沉埋。
深宫岁月漫长,流言蜚语不止,风波刁难未歇。
他们隔着五年误会山河,隔着君臣尊卑,隔着一腔难言苦衷,两两相望,心字难明,进退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