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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念参差 时序推移, ...

  •   时序推移,秋意愈浓,几场冷雨过后,帝都一夜落霜。

      梧栖宫内的梧桐树叶已经凋零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天际,满地残叶被寒霜打透,踩上去脆响细碎。沈知微一身粗布素衣,手持竹帚,独自清扫庭院落霜残叶。

      曾经握笔研墨、抚琴拈花的一双手,如今布满薄茧,指节被寒霜冻得泛红发青。

      这些日子,宫中的苛待从未停歇。份例被克扣,炭火少得可怜,殿内常常寒气浸骨。底下宫人见帝王态度暧昧,不敢明目张胆加害,却处处怠慢,冷眼旁观她亲手做仆役活计。流言蜚语传遍六宫,人人都把她当作负心薄幸、自取其辱的谈资。

      沈知微一概置之度外。

      扫地,拾叶,烹茶,整理庭院,日出而作,夜深方息。面上永远是那副淡而无波的模样,不悲不怒,不怨不叹。

      贴身侍女晚翠看在眼里,疼在心底,趁着四下无人,眼眶通红低声劝道:“娘娘,您何苦这般硬撑。陛下明明心中尚有牵挂,那日书房传口谕,便是心软的征兆。您若肯将当年苦衷吐露一二,何至于受这份寒冻之苦。”

      沈知微停下手中竹帚,呵出一口白气,白雾转瞬消散在冷风中。

      她抬眼望向深宫重重宫阙,轻轻摇头。

      “不能说。”

      声音很轻,带着霜气的寒凉:“如今沈家安稳,朝堂局势刚刚平定。当年之事牵扯甚广,一旦旧事重提,那些蛰伏的旧敌便会借题发挥,再度掀起风波。他刚登帝位,根基未稳,我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五年前她以一身骂名护住的局面,绝不能毁在一朝倾诉之中。

      万般苦楚,只合自己咽下。

      晚翠喉头哽咽,再劝不出半句话,只能默默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竹帚。

      “奴婢来吧,娘娘手都冻坏了。”

      沈知微没有推辞,呵气搓了搓冻僵的指尖,缓步走到廊下。廊边一只旧铜炉,炭火寥寥,只烧得微弱一点暖意。她取来雪水,坐在炉边煮茶,水汽袅袅升腾,朦胧了清瘦的眉眼。

      寒气侵骨,可心底早已一片古井无波。

      她以为日子便会这般静静流淌,在梧栖宫的寒霜落叶之中,耗尽余生。

      却未料,今夜帝王会踏霜而来。

      夜色沉沉,月色被云层掩去,宫道之上,一行提灯内侍悄然行至梧栖宫外。没有仪仗鼓吹,没有昭告六宫,萧珩一身玄色常服,褪去龙袍的张扬,只带两名贴身内侍,踏满地寒霜,悄然走入这座冷清宫苑。

      他本不该来。

      连日来,夜夜批阅奏折之时,耳边皆是内侍回禀梧栖宫的境况。听闻她炭火不足,日日受寒,夜夜在冷殿独坐,心底那道坚硬的冰层,便会裂开一丝缝隙。

      恨意还在,过往的背叛历历在目,可那份深埋于心的惦念,不受理智控制,疯一般滋长。

      他今夜前来,本是想厉声训诫,斥责她故作可怜博取同情。可跨进院门,看见廊下那道单薄的身影,所有想好的冷言冷语,尽数堵在喉间。

      廊下灯火昏黄,沈知微垂眸坐在铜炉之侧,素衣单薄,肩背清瘦,鬓边几缕碎发被夜风吹乱。铜炉之上雪水沸起,白雾悠悠漫起,将她衬得恍若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萧珩脚步顿住,立于庭院寒霜之中。

      满地残叶被白霜覆盖,寂静无声,只有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听见脚步声,沈知微缓缓抬眸。

      四目相撞。

      她眼中掠过一丝微讶,随即起身,敛衽行礼,姿态恭谨疏离:“陛下。”

      简简单单两个字,君臣界限分明,再无半分旧时儿女情态。

      萧珩缓步走上廊台,目光落在她冻得红肿的双手之上,心口骤然一紧,一股无名火气翻涌上来,语气依旧冷硬:“朕罚你劳作,是罚你的过错,不是要你作践自己。梧栖宫份例炭火,为何短缺至此?”

      沈知微垂着眼睫,平静应答:“宫中人手有限,份例偶有迟误,是臣女无碍。”

      她不愿告状,不愿借帝王之手去惩治底下宫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般息事宁人的模样,落在萧珩眼中,却成了另一种伪装。

      他冷笑一声,眸光沉沉盯着她:“沈知微,你又何必故作大度。是想以此模样,叫朕心生愧疚吗?”

      沈知微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臣女不敢。”

      “不敢?”萧珩往前一步,逼近她身前,廊下灯火将他的影子重重覆落下来,将她笼罩其中,“你什么不敢做。当年梧桐树下许诺一生,转头便可另择高枝,背弃情意,世间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旧事再一次被狠狠撕开。

      沈知微的脸色微微泛白,唇瓣轻抿,一言不发。

      千般苦衷,堵在胸口,却半字不能吐露。

      见她又一次沉默退让,萧珩心中怒意更盛,可目光扫过她单薄颤抖的肩头,看见她衣料单薄根本抵御不住深秋寒霜,心底又泛起连自己都厌恶的心疼。

      爱恨两种情绪在胸中激烈冲撞,搅得他心神大乱。

      他偏过头,避开她清浅的眼眸,声音压得低沉:“既在此煮茶,泡一杯给朕。”

      沈知微应声,取过茶具,沸水冲沏。素白的瓷杯,袅袅茶香漫开,她双手捧着茶杯,递到他面前。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萧珩伸手接杯,不经意间,指尖触碰到她冻得冰冷的手背。

      那一触,如同寒雪烫过肌肤。

      他猛地一震,手中茶杯微微一晃,滚烫茶水溅出,落在手背上,带来一阵灼痛。

      茶杯哐当一声摔落在青石板上,瓷片碎裂,温热茶水四散泼洒,在寒霜之上氤氲出淡淡的白雾。

      廊下一瞬间死寂。

      沈知微下意识伸手:“陛下!您手……”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萧珩骤然厉声打断。

      “不必假惺惺。”

      他猛地收回手,手背已经烫出一片泛红,可仿佛感受不到灼痛一般,眼神冷得骇人,“你心里,何曾真正在意过朕的安危冷暖。”

      方才那一瞬肌肤相触,他分明感受到那双手彻骨的寒凉,心底那处柔软几乎就要破土而出。可理智死死拽住他,不断提醒他五年前那场撕心裂肺的背叛。

      不能心软,不能沉沦。

      一旦心软,便是重蹈覆辙。

      沈知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眼底那一丝担忧,慢慢黯淡下去,重归一片平静。

      是她逾矩了。

      不该生出那点多余的关切。

      “是臣女失手,请陛下降罪。”她再度躬身请罪,姿态温顺,却也遥远。

      看着她这副万事皆认、绝不辩驳的模样,萧珩只觉得胸中又闷又痛。烫伤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远不及心口的煎熬。

      他明明是恨她的。

      可看见她受苦,会心神不宁;触到她冰冷的手,会心生不忍;就连此刻对着她发怒,自己亦是万般难受。

      一念参差,爱恨纠缠,早已分不清何为怨,何为念。

      晚翠远远立在殿角,看得满心焦灼,却不敢上前插话。

      夜风卷动院中枯枝,簌簌作响,寒霜落满阶石。

      萧珩沉默良久,看着满地碎瓷,看着廊下孤灯,看着眼前这个让他爱也痛、恨也痛的女子。终究不愿再在此处多待,再多停留,他不知自己还会说出何等伤人,或是何等违心的话语。

      “朕今夜到此,只是告诫你,安分守己。”他冷声道,“传朕旨意,梧栖宫炭火、衣食份例,按嫔位全数补给。再有宫人克扣怠慢,一律杖责处置。”

      说完,他不再看沈知微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玄色衣袍掠过阶前寒霜,步履仓促,像是在逃离什么。

      一众内侍紧随其后,提灯远去,灯火点点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偌大梧栖宫,重归寂静。

      只余下一地碎裂瓷片,和铜炉上尚未散尽的袅袅茶烟。

      晚翠快步走上廊下,望着帝王离去的方向,低声叹道:“陛下心里,终究还是记挂娘娘的。”

      沈知微静静立在原地,望着沉沉夜幕,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记挂也好,怨恨也罢。

      君心似深海,起落不由人。

      炭火虽可暖一室寒凉,却暖不了两颗被五年误会隔离开的心。

      寒霜满地,梧桐残枝。

      他们困在这深宫棋局之中,一人握权,一人受难,隔着一场不能言说的真相,遥遥相望,进退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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