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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物惊梦 几场秋风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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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秋风过后,梧桐残叶落尽,梧栖宫处处透着清寂。
自华嫔前来寻衅一事过后,后宫之中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有人说微嫔心机深沉,故作清高,勾得陛下心神不定;也有人叹息,叹她一身风骨,却困在过往的罪孽之中,进退不得。
沈知微对此一概置若罔闻。白日翻书烹茶,夜里临窗望月,尽量将自己活成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不盼恩宠,不惹是非。
只是午夜梦回之时,往昔旧事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少年时节的梧桐别院,春风漫过枝桠,少年白衣立于树下,掌心温热,许下一诺山河。转眼画面骤变,朝堂腥风四起,家族危在旦夕,是她亲手撕碎那纸情意,字字冰冷,断尽前缘。
每一次梦醒,一身薄汗,心口沉沉发闷,彻夜难安。
这日整理旧箱笼,晚翠奉来一只尘封的紫檀木匣,是当年从沈府带入宫中的旧物。匣面蒙着薄尘,锁扣早已锈蚀。
“娘娘,这些旧物件,一直收在箱底,今日收拾才翻出来。”
沈知微望着那只木匣,指尖微微一顿。
这里头,装的全是年少的回忆。
犹豫片刻,她抬手,轻轻掀开匣盖。
一股陈旧的木香漫开。里面放着几卷旧诗稿,半支断裂的玉簪,还有一方素色丝帕。丝帕之上,是少年萧珩亲手写下的两句诗——梧桐待凤至,岁岁共清欢。
字迹笔锋尚且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一笔一画,皆是当年滚烫心意。
时隔五年再看见这行字,沈知微的指尖轻轻颤抖。
往事汹涌袭来,眼眶微微发热。
这么多年,她刻意回避,刻意封存,以为早已把年少情意埋入尘埃,可旧物在前,才知有些念想,从来没有真正消散。
她指尖轻轻抚过丝帕上的墨迹,低声喃喃:“早已没有岁岁清欢了。”
晚翠站在一旁,见此情景,也跟着黯然,正要开口劝慰,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珩不知何时来了。
他没有让人通传,独自踏入梧栖宫,本是下朝途经,心中烦闷,便鬼使神差走到这里。刚跨进内院,抬眼,便看见廊下那一幕。
沈知微垂首,手中捧着一方旧帕,指尖流连其上,眉眼间是平日里绝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怅惘。
那一方丝帕,他一眼便认出来。
是当年他赠予她的信物。
一瞬间,过往记忆轰然撞进心底。
那年春日,梧桐花开,他亲手写下这两句,满心欢喜送与她,以为便可相守一生。可后来,朝堂风波骤起,她当众回绝婚约,将所有信物尽数退还沈府。他以为,这方丝帕早该焚毁丢弃,不该再留存在她手上。
心口骤然翻涌起复杂情绪,有震怒,有酸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原来,她还留着。
既然当年决意绝情背弃,为何还要珍藏旧物,暗自怀恋?是真心难忘旧情,还是又一场故作深情的伪装?
“你竟还留着它。”
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沈知微浑身一震,猛地收拢手中丝帕,迅速合上紫檀木匣,起身行礼,神色瞬间敛去方才的怅然,重归恭谨疏离:“陛下。”
萧珩一步步走上廊台,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目光死死盯住那只木匣,眸色沉沉,压抑着翻涌的心绪。
“当年你与朕划清界限,尽数归还信物,朕以为,这些旧物早已化为灰烬。”他语气冷硬,带着几分嘲讽,“沈知微,你日日装作无欲无求,心底却还在珍藏当年的情物。你究竟想要什么?是盼朕回心转意,还是欣赏自己薄情之后,依旧被人惦念?”
字字诘问,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匣沿,指尖泛白。
她留着这方丝帕,不是妄图重续前缘,只是心底念着那段年少时光,念着自己身不由己的亏欠。可这些心思,她不能说出口。一旦辩解,便要牵扯出当年沈家面临的灭门危局。
真相如同一把双刃剑,揭开,伤的是朝堂,是沈家,亦是他。
“不过旧时闲物,念及年少,不忍丢弃而已。”她声音淡淡的,刻意淡化其中情意,“往事已矣,臣女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不忍丢弃?”萧珩冷笑,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若是真的往事已矣,便该彻底销毁。留着信物,夜夜回想旧年温存,这便是你口中的安分守己?”
积压五年的委屈、怨恨、思念,在此刻尽数爆发。
他恨她当年决然离去,又因看见这方旧帕,生出虚妄的期待。可期待转瞬又被怀疑覆盖,反反复复,将他折磨得日夜难安。
他伸手,一把夺过那只紫檀木匣,猛地掀开。
断裂的玉簪、泛黄的诗稿,还有那方素色丝帕尽数展露出来。少年时的种种痕迹,静静躺在匣中,无声嘲讽着如今的爱恨纠缠。
萧珩拿起那方丝帕,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心头又痛又怒。
“梧桐待凤至,岁岁共清欢。”他低声念出诗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多么好的期许。可你亲手撕碎了这一切。”
他手掌微微收紧,丝帕在掌心揉出层层褶皱。
沈知微望着被揉皱的丝帕,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呼吸不畅。那是他们仅存的一点年少念想,如今被这般肆意对待。
“陛下,那只是旧物。”她声音微微发颤。
“旧物?”萧珩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矛盾的情绪,“可它时时刻刻提醒朕,曾经我是如何满心信任,又是如何被你狠狠背弃。”
他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想要听她一句解释,想听她说出当年的隐情。可骄傲与怨恨死死禁锢着他,不肯低头询问半句。
他怕,怕一切只是自己的妄想,怕到头来又是一场欺骗。
廊下静得可怕,秋风穿庭而过,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
僵持片刻,萧珩猛地抬手,便要将匣中所有物件狠狠掷落在地。
沈知微下意识上前一步:“陛下不要!”
这一声,终于褪去了平日的淡然,带着真切的慌乱。
那一瞬间的失态,落入萧珩眼中。
他动作顿住。
她会慌,会心疼这些旧物。是不是说明,在她心底,那段情意并非全然虚假?
心中的怒火忽然泄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茫然与挣扎。
他可以折磨她,可以冷待她,可以嘴上说着恨她。可看见她眼底真切的痛楚,他竟下不去手毁掉这些承载两人年少的回忆。
手缓缓垂下,木匣没有摔落,可他的脸色依旧冷得吓人。
“这些东西,朕今日带走。”
萧珩合上紫檀木匣,抱在怀中,语气不容置喙,“往后,莫要再沉浸旧梦。如今你是朕后宫的微嫔,过往种种,不该再反复惦念。”
说完,他不再看沈知微的神情,抱着木匣,转身大步离去。
怀抱木匣,如同怀抱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沈知微站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秋风扬起她素色的衣摆,一股深深的无力席卷全身。
旧物被带走,可心底的记忆,怎么也夺不走。
晚翠快步上前,忧心忡忡:“娘娘……”
沈知微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羽掩住眼底酸涩。
“无妨。”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物可收走,往事难消。”
御书房。
四下无人,烛火摇曳。
紫檀木匣被放置在案头。
萧珩屏退所有内侍,独自坐在案前,缓缓打开匣子。
断裂玉簪,泛黄诗稿,还有那方被揉出褶皱的丝帕。
他伸手,小心抚平丝帕上的折痕。指尖摩挲着当年自己写下的字迹,五年光阴恍如大梦一场。
他登临帝位,手握万里河山,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可唯独对沈知微,爱恨拧成死结,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他一遍一遍想问,当年到底为何。
可骄傲不允许他低头询问。
这些日子,他看她受后宫刁难,看她寒夜独坐,看她隐忍不言。他无数次生出念头,想要放下所有怨怼,好好听她一言。
可过往那道伤口太过刻骨,只要一想起当年当众被弃的画面,所有的柔软便立刻冰封。
内侍在外低声禀报:“陛下,华嫔娘娘遣人送来羹汤,等候在外。”
萧珩眉头微蹙,心头烦乱,淡淡开口:“退下,朕不用。”
内侍应声退去。
偌大书房,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萧珩拿起那方丝帕,目光沉沉。
若是当年,没有朝堂倾轧,没有家族重压,他们是否真的能够如诗中所言,梧桐待凤至,岁岁共清欢。
可世间从没有如果。
一边是翻涌不散的恨意,一边是埋藏心底的惦念。
身居万人之上,执掌天下,却偏偏困于一个女子,困于一段旧梦,进退两难,万般煎熬。
窗外夜色深沉,月色凄冷,照进窗棂,落在紫檀木匣之上。
爱恨两难,旧梦惊残。
深宫棋局,依旧没有半分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