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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念成枷 秋风卷着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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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满阶黄叶,簌簌落于两人脚边。
萧珩居高临下立在她身前,明黄龙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硬凌厉,那双曾盛满少年温柔的眼眸,如今只剩冰封雪覆的寒意,沉沉锁着眼前素衣女子。
五年怨恨,岁岁堆叠,早已成了捆缚他心底的枷锁。
他盯着沈知微恬淡无波的眉眼,心头戾气翻涌更甚。
他最厌她这副模样。
五年前,她眉眼明媚,笑意灼灼,满心满眼都是他。会踮脚替他拂去肩头落雪,会软声唤他阿珩,会捧着一颗赤诚真心,赌尽余生奔赴他的前程。
可一朝风云变故,她转头便能绝情弃爱,名利荣华伸手即接,毫无半分留恋。
如今困于深宫,受尽冷寂,她依旧是这副不痛不痒、逆来顺受的模样。仿佛当年的背弃是寻常,如今的囚笼是应得,连半分愧疚、半分悔意都不肯流露。
“自知罪孽?”
萧珩低声重复四字,语调寒凉,带着极致的嘲讽。他微微俯身,逼近她身前,压迫感骤然笼罩而下,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帝王气息凛冽沉沉,裹挟着龙涎冷香,尽数覆在她周身。
“沈知微,你倒是通透。”
他指尖微抬,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眉眼的瞬间,骤然收回,藏入宽大袖袍,只余眼底愈发浓重的冷戾,“那你告诉朕,五年前梧桐树下的诺言,你背弃之时,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字字追问,句句剜心。
尘封五年的旧事,被他猝不及防掀开,锋利的棱角刮得人心口鲜血淋漓。
沈知微睫羽剧烈一颤,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收紧,纤细的指节泛出青白。
心底积压五年的酸涩与委屈轰然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当然有愧。
愧自己亲手斩断情丝,让他孤身踏遍血雨腥风;愧自己未能陪他共渡绝境,让他背负背叛之痛登顶九五;愧一场身不由己,葬送了他们最好的年少春光。
可她不能说。
时至今日,沈家安稳无虞,朝堂局势稳固,当年那场灭门危机早已消弭无踪。她的苦衷成了多余的往事,一旦开口,便是撼动朝局、牵连旧部,白白辜负了当年所有牺牲。
万般心事,最终只凝成一片静默。
她抬眼,眼底澄澈平静,无泪无波,轻声道:“时移世易,过往之事,不值陛下再提。”
“不值?”
萧珩像是被这轻飘飘的话语彻底激怒,周身寒气骤然炸开。
周遭宫人内侍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窥探帝王怒容,空气压抑得近乎窒息。
“于你而言,不过是年少戏言,不值一提。可于朕,这五年日夜煎熬、刻骨之痛,尽数拜你所赐!”
他嗓音压得极低,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与不甘。
这些年,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皆是梧桐树下她温柔含笑的模样,转瞬间便是她当众拒婚、弃他远去的绝情背影。爱意与恨意反复撕扯,日夜不休,将他困在旧念牢笼,不得解脱。
他登基三月,将她囚于梧栖宫,不宠不废,不近不理。
原是想彻底冷落她,让她在孤寂中耗尽芳华,让她尝尝当年他孤身无依、满心绝望的滋味。
可真当亲眼看见她素衣立秋风、落寞望秋叶的模样,所有的克制尽数崩塌。
他依旧会为她动心,依旧会为她生怒,依旧逃不开这场早已烂入骨髓的执念。
“陛下恕罪。”沈知微微微俯身,身姿恭顺,语气疏离,“是臣女过错,不该惊扰陛下心绪。”
一味退让,一味认错,一味疏离。
彻底划开君臣界限,彻底湮灭所有年少情分。
萧珩看着她这般刻意割裂的模样,心口闷痛更甚,眼底冷色翻涌,生出几分近乎偏执的恶意。
既然她想彻底做君臣,那他便遂了她的愿。
从此深宫岁月,他是君,她是臣。
他掌她生死,控她浮沉,要让她日日面对他,岁岁承受他的冷待,赎尽五年前的亏欠。
“既知有罪,便该受罚。”
萧珩直起身形,恢复帝王漠然威严,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往后梧栖宫琐事繁杂,无人打理。自今日起,褪去妃位仪仗,宫中洒扫、烹茶、拾叶诸事,你亲力亲为。”
一语落下,周遭宫人皆惊。
她是在册微嫔,纵使无宠,也是正经妃位。如今竟被勒令褪去仪仗,亲手做宫女粗活,这是明目张胆的折辱。
晚翠心头一急,正要上前求情,却被沈知微一眼制止。
她面色依旧平静,无半分难堪与怨怼,轻轻颔首:“臣女,遵旨。”
不争,不辩,不怨。
无论他如何折辱,如何刁难,她尽数受着。
这本就是她该偿的债。
萧珩看着她毫无波澜的顺从,心头怒火无处宣泄,愈发沉闷郁结。他本想逼她失态,逼她辩解,逼她流露半分旧情。
可她偏不。
她像一潭死水,任他狂风骤雨,始终波澜不惊。
“很好。”
他冷眸扫过她素净的眉眼,字字沉冷,“朕倒要看看,你能安分隐忍到何时。”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重回銮驾。
明黄龙袍扫过满地黄叶,带起一阵凛冽秋风,决绝又冷漠。
浩荡仪仗再度启程,宫乐重响,马蹄渐远,繁华喧嚣尽数褪去。
空荡荡的梧栖宫门前,只剩满地零落秋叶,和伫立风中的单薄身影。
晚翠红了眼眶,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声音哽咽:“娘娘,陛下太过狠心!您是嫔位,怎可做奴仆粗活?这宫里人人势利,明日必定极尽嘲讽,您何苦这般委屈自己……”
委屈吗?
沈知微垂眸,看着脚下层层枯叶,心底一片寒凉澄澈。
不委屈。
比起当年他孤身绝境、受尽冷眼、被挚爱背叛的痛楚,这点深宫折辱,实在微不足道。
“无妨。”她轻轻抽回手臂,抬手拾起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指尖抚过干枯的叶脉,轻声道,“叶落归根,债偿旧年,本就是常理。”
五年前,她用绝情护他周全。
五年后,她用隐忍偿他恨意。
爱恨相抵,恩怨纠缠,从来都是公平的。
自此往后,她褪去所有世家嫡女的骄傲,放下所有残存的年少情念,安守这座清冷梧栖宫,默默受罚,静静度岁。
往后数日,梧栖宫彻底变了模样。
昔日尚且留有的几分妃位体面,尽数被拆尽。
沈知微褪去了雅致宫装,换上素色粗布衣衫,每日晨起洒扫庭院、拾捡落叶、烹煮清茶、打理宫苑杂务。
十指纤纤,曾描花画眉、执卷研墨,养在深闺从未沾半点尘埃,如今却日日触碰尘土,打理粗活,指尖渐渐磨出薄茧。
宫里的宫人内侍见她失宠受辱,大多趋炎附势,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怠慢克扣,日日送来的膳食皆是微凉粗食,无人问津无人体恤。
昔日名动京城的沈家嫡女,如今成了深宫之中最落魄、最可笑的存在。
流言蜚语悄然在后宫蔓延。
人人都说,微嫔当年负心弃君,如今落得自作自受,活该受尽冷落折辱。
风声细碎,飘入梧栖宫,飘入沈知微耳中,她却始终淡然处之,不闻不问,不卑不亢。
白日躬身劳作,夜里独坐阶前,看月色洒落梧桐,听晚风簌簌叶落。
日子清苦孤寂,却无比安稳。
至少如今,山河安定,朝堂清平,沈家阖家安康。
她的牺牲,终究换来了岁岁太平。
只是无数个寂静深夜,独处无人之时,心底那道尘封的旧疤,会隐隐作痛。
她总会想起那年春日梧桐,少年白衣灼灼,眼底盛满山河与温柔,郑重许诺她一世安稳。
若人生只如初见,无朝堂风浪,无家族桎梏,无身不由己。
他们是不是就能岁岁相伴,共栖梧桐,不负韶华不负卿。
亥时夜深,帝御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案前堆积如山的奏折,萧珩执笔批阅,眉眼沉冷,心神却始终难定。
笔尖屡屡顿滞,墨汁晕开纸页,留下点点斑驳痕迹。
连日来,梧栖宫的一举一动,皆有内侍如实回禀。
回禀她日日躬身劳作,毫无怨言;回禀她受尽宫人怠慢,依旧温和待人;回禀她夜夜独坐阶前,望月无言,孤寂至终。
每一句汇报,都狠狠扯动他的心弦。
他是刻意刁难,刻意折辱,刻意想磨平她所有棱角,想让她认错悔悟。
可看着她安然隐忍、默默承受的模样,他赢了恨意,却半点欢愉也无,只剩满心空落与烦躁。
内侍垂首低声:“陛下,今夜露寒,微嫔娘娘仍在院中静坐,尚未回寝殿安歇。”
萧珩执笔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墨笔险些折断。
窗外月色清冷,晚风萧瑟。
秋夜露重,寒凉刺骨。
她身子素来孱弱,年少便畏寒,如今日日熬夜久坐,如何承受得住?
心底的恨意与隐秘的牵挂,再度激烈撕扯。
他冷沉着眉眼,沉声开口,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与僵硬:“告诉她,夜深露寒,不必日日枯坐。既在其位,安分守己,便是赎罪。”
看似淡漠的训诫,实则是隐忍至极的心软。
内侍应声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萧珩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月色,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疲惫与执念。
旧念成枷,爱恨皆囚。
他恨她的背弃,怨她的无情。
可刻入骨髓的偏爱与牵挂,从未减半分毫。
这座深宫困住了她。
也终究,困住了他自己。
梧桐叶落满庭,旧情沉埋岁月。
这场迟来五年的爱恨拉扯,才刚刚拉开最煎熬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