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人归迟 永安七年, ...
-
永安七年,秋。
帝都入秋便凉,宫墙高耸锁尽长风,紫禁城内的梧桐林一夜落满碎金。层层叠叠的黄叶铺落青石长阶,风过簌簌作响,落进红墙深院,添了数不尽的萧瑟寂寥。
今日是新妃入宫的日子。
紫禁城十里红毯铺地,宫灯高悬,仪仗浩荡,满城皆是喜庆喧嚣。唯独西侧的梧栖宫,静得如同被盛世繁华彻底遗忘。
沈知微立在殿外的白玉阶前,一身素色浅青宫装,裙摆素雅无纹,未施粉黛的眉眼清浅恬淡,与周遭的大红喜庆格格不入。
入宫已有三月。
三个月前,新帝萧珩登基,一道圣旨自上而下,将她从沈家故宅召入深宫,册封微嫔,居梧栖宫。
外人皆道圣恩浩荡,新帝念及旧情,善待世家旧人。
只有沈知微自己清楚,这所谓的恩宠,不过是囚笼一场。
梧栖宫,名取凤栖梧桐之意,听着雅致尊贵,却是整座皇宫最偏僻清冷的宫苑。无人问津,无人踏足,岁岁孤寂,恰如如今的她,空有妃位,无宠无恩,困在四方宫墙之内,不得脱身。
秋风卷着梧桐落叶,落在她乌黑的发间、素净的肩头。她抬手,轻轻拂去肩上碎叶,指尖微凉,眼底是经年不变的平静,无喜无悲,无波无澜。
无人知晓,这份淡然之下,藏着五年未愈的旧伤,藏着一场被误会碾碎的年少情深。
五年前的春日,也是这样满城草木繁盛的时节。
彼时他是闲散无势、备受排挤的七皇子萧珩,步步维艰,无人依仗。她是京城世家最矜贵明媚的沈家嫡女,风华灼灼,前程坦荡。
京郊梧桐别院,春风温柔,梧桐抽芽。
十七岁的沈知微,一身明媚罗裙,眼底盛满星光,心悦那个眉眼清冽、心怀山河的少年。
彼时萧珩立于梧桐树下,白衣胜雪,眼底是少年独有的赤诚与坚定。他抬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声音温柔郑重,许下一生一诺:“知微,待我来日登临九五,必以十里红妆娶你,此生唯你一妻,绝不辜负。”
年少诺言,赤诚滚烫,胜过世间所有情话。
她信了。
信他心怀山河万里,信他初心不改,信他们熬过一时困顿,便能岁岁相守,共赏人间风月。
可皇权之路,从来荆棘丛生,鲜血铺就。
她终究没能等到他的十里红妆,没能等到他的君临相守。
夺嫡之争骤然爆发,朝野派系倾轧,腥风血雨席卷整座帝都。沈家世代忠良,手握兵权,功高震主,早已是先帝心中忌惮的隐患。彼时萧珩深陷夺嫡漩涡,根基未稳,步步受制。
一纸帝王猜忌,一场朝堂构陷,沈家顷刻间风雨飘摇,满门岌岌可危。
一边是他的万丈前程,步步生死。
一边是沈家满门老小,数百人命。
年少情深,在皇权宿命与家族存亡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为保沈家满门平安,为护他不被政敌拿捏把柄、落得万劫不复之地,她亲手斩断了所有情丝。
在他最需要支撑、最满心期许的时候,她当众背弃旧约,应下权贵联姻,字字冰冷,句句绝情,任由全城唾骂她薄情寡义、贪慕荣华,任由萧珩眼底的赤诚爱意,寸寸碎裂,化为彻骨恨意。
她亲手推开了她的少年,亲手葬送了他们的年少诺言。
从此,两两相负,一别经年。
五年光阴倏忽而过。
他浴血朝堂,踏过万千尸骨,熬过无数生死绝境,终是挣脱所有桎梏,登顶九五,坐拥万里锦绣河山,成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帝王。
而她,背负五年薄情骂名,守着满身无人知晓的苦衷,沉寂数年,最终一道圣旨,入了这座困住余生的深宫。
“娘娘,起风了,入秋露重,该回殿了。”
贴身侍女晚翠捧着薄披风快步走来,轻声劝慰,眼底满是心疼。
入宫三月,陛下从未踏入梧栖宫半步。
这位曾名动京城的沈家嫡女,成了整个后宫最尴尬、最清冷的存在。旁人新妃入宫,圣宠不断,唯独她,独居冷宫般的宫苑,日日望落叶长风,岁岁等一场永远不会降临的垂怜。
沈知微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宫道尽头,声音轻淡无波:“无妨,再等等。”
今日新妃册封大典,帝王銮驾必会途经此处。
她不求相见,不求恩宠,只求远远看一眼,看看这个她亏欠五年、也牵挂五年的故人。
晚翠看着她清冷落寞的侧脸,欲言又止,终究只能轻叹一声,立在身侧陪她等候。
秋风愈发凛冽,黄叶簌簌坠落,铺满整条宫道。
不知等候多久,远处终于传来浩荡仪仗之声。
宫乐铿锵,马蹄沉稳,千名禁军开路,旌旗猎猎,气势磅礴。明黄色的銮驾缓缓行来,碾压满地落叶,步步威仪,君临天下。
周遭宫人尽数跪地垂首,大气不敢出。
沈知微立在阶上,身姿挺直,未曾屈膝跪拜,目光穿透层层仪仗,直直落在那尊銮驾之上。
车帘微动,一道玄色身影隐约可见。
男子身着盘龙帝袍,墨发玉冠,身姿挺拔如松。五年光阴褪去了他所有少年青涩,眉眼冷锐凌厉,轮廓冷硬深邃,周身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严凛冽,无半分当年温柔赤诚。
是萧珩。
是君临天下、执掌万里河山的大胤帝王。
銮驾行至梧栖宫外,骤然缓缓停驻。
周遭所有声响瞬间沉寂,风声、宫乐、人声尽数敛去,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下一瞬,明黄色车帘被内侍轻轻掀开。
萧珩垂眸,目光沉沉,越过跪拜众人,精准落在阶前那道素色身影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
秋风骤停,叶落无声。
五年未见,光阴辗转,世事翻覆。
他的目光冷得像寒冬冰雪,没有重逢的波澜,没有故人的暖意,只有经年不散的恨意、疏离与冰冷的嘲讽。
五年前梧桐树下的温柔许诺,早已被他尽数遗忘。
五年前她的绝情背弃,成了他刻入骨髓的执念与怨恨。
沈知微心口轻轻一涩,指尖悄然攥紧,垂下的眼眸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无奈。
她知晓他恨她。
理应恨她。
恨她半途背弃,恨她贪慕权贵,恨她辜负年少情深,恨她在他最落魄无助的时候,转身离去,弃他如敝履。
所有苦衷,所有隐忍,所有舍身成全,无人知晓,无人铭记。世人只知,是她沈知微,负了七皇子萧珩的一腔深情。
良久,萧珩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冰冷,带着帝王的漠然,也带着经年未消的怨怼,字字砸落人间。
“微嫔倒是好兴致,日日立在这里望秋落叶,是闲得太过安逸?”
一句淡漠质问,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冷意。
沈知微抬眼,平静回望,轻声应答:“深宫寂寥,唯落叶长风可解闲愁。”
“寂寥?”
萧珩低低嗤笑一声,眼底寒意更甚,他起身迈步,踏下銮驾,步步朝她走近。
明黄龙袍曳地,步步威仪逼人。
高大的身影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素净恬淡的眉眼,目光锐利似刀,仿佛要将她层层剥开,看透所有伪装。
“沈知微。”
他时隔五年,再一次唤她的全名,声音冷冽刺骨,毫无半分旧情。
“你如今的寂寥,皆是你五年前亲手选的。”
“当年你弃我而去,择高枝而栖,何等风光恣意。如今入我深宫,困于梧桐冷宫,日日孤寂夜夜无眠,这滋味,可好受?”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他将所有的怨恨尽数摊开,狠狠砸在她心上。
沈知微脊背微僵,喉间酸涩发堵,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浅的应答:“臣女,自知罪孽。”
她不辩解,不诉苦,不澄清。
有些真相,时过境迁,早已不必言说。
有些误会,根深蒂固,早已无从解开。
当年她以一身骂名,换他安然登顶,换沈家满门平安。
如今所有苦果,本就该由她一人独尝。
秋风再起,漫天梧桐黄叶坠落,落在两人之间,隔开五年山河,隔开年少情深与如今爱恨。
梧桐依旧,故人已非。
当年许诺共栖梧桐的少年早已成君,当年痴心赴约的少女已成废嫔。
凤栖梧,凤栖梧。
如今梧桐森森,宫墙依旧,可她这只曾经奔赴他的凤凰,早已无枝可栖,无梦可归。
爱恨纠葛,自此深锁深宫,岁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