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153、寒烟山上寒烟仙！ 火额儿

　　火额儿叫累了，窝在羽华怀里，又睡了过去。那一声接一声的"华"，这才算停了。

　　清焰看着女儿，见她还是一副舍不得撒手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母女俩在桂花树下坐了，日头也高了起来，暖烘烘的，晒得人犯懒。

　　"娘。"羽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

　　"说。"清焰道。

　　"额儿往后，会有个称号。"羽华说。

　　"称号？"清焰来了兴致，"什么称号？"

　　羽华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睡得正香的小毛球，眼神软了下来。

　　"破厄仙。"她说。

　　"破厄仙？"清焰念了一遍，"这称号，怎么来的？"

　　"他主修的，是太乙救苦天尊的法脉。"羽华说，"专解世间厄难，斩断因果。所以，落了个'破厄'的名号。"

　　"太乙救苦天尊。"清焰一怔。她当然知道那一位。寻声救苦，青华长乐界的主宰，骑九头狮子的天尊。她这女婿，竟修的是，那一位的法脉。

　　"后来呢？"清焰问，"这破厄仙，名气大不大？"

　　羽华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论名气，"她说，"倒也算不得，特别，名震天下。这天地间，后来能居者，实在太多了。仙佛道，各路神君，数都数不过来。他一个狐狸，混在里头，不显山，不露水。"

　　"可，"羽华顿了顿，"却是，无人不识。"

　　"无人不识？"清焰奇道，"这又是，什么道理？"

　　"他住的，那地方。"羽华说，"有些，特别。"

　　她望着远处，那雾气蒙蒙的山，像在回忆，一个极远极远的地方。

　　"太白山南坡，有条余脉，伸到江边上，是一堵，断崖。"羽华说，"那崖，常年挂湿雾。日出的时候，雾气蒸腾，像拿烟，煮石头。所以，那地方，叫寒烟岭。"

　　"他在那寒烟岭上，买下了整条江岸。自己搭了屋子，安了道场。"羽华说，"道场里头，供着太乙救苦天尊的金字牌位。正脊上，嵌一块青铜匾，刻三个篆字——"

　　"破厄之庭。"羽华一字一句。

　　清焰听着，眼前，仿佛也浮起了，那雾气缭绕的，断崖，和崖上，那青瓦石墙的，山居。

　　"他还有徒弟。"羽华又说，"四个。都是他，一个一个，收的。住在西厢，各人有各人的，香案。"

　　"四个徒弟？"清焰道，"那这破厄仙，倒是，开枝散叶了。"

　　"是啊。"羽华应着，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凡人们，不叫他破厄仙。"羽华说，"他们，更喜欢，叫他，寒烟仙。"

　　"寒烟仙？"清焰问。

　　"嗯。"羽华点头，"因为他，住寒烟山上。那山，那雾，那崖，太出挑。山脚下的凡人，抬头看见那青色的烟障，就说，这是寒烟仙，回山了。"

　　"寒烟仙。"清焰念着，"这名字，倒是，比破厄仙，更，有烟火气。"

　　"我也这么觉着。"羽华说。

　　"还有诗呢。"羽华忽然说。

　　"诗？"清焰一怔。

　　"凡人们，给他，题了首诗。"羽华说，"那诗，我一直，记着。"

　　她抱着火额儿，缓缓地，念了出来。

　　"寒烟一岭锁江开，九尾垂云碧嶂隈。"

　　"银发不冠风自挽，紫瞳回处雪成灰。"

　　"买山万金轻社稷，闭户千秋笑劫灰。"

　　"四徒散牧天边去，唯有星潭照影来。"

　　她念得很轻，很慢。每念一句，就像，掀开了，那许多年后，岁月的一角。

　　清焰听着，听入了神。

　　"银发不冠，风自挽。紫瞳回处，雪成灰。"清焰重复着这一句，神色，有些恍惚，"这诗里写的，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是他。"羽华说。

　　她低头，看怀里的小狐狸。那孩子，睡得正沉。银白的毛，在日光下，泛着柔柔的光。她忽然想，这团小毛球，将来，会变成诗里，那个，银发不冠、紫瞳回雪的人。

　　"娘。"羽华轻声说，"您看，他将来，会，很厉害吧。"

　　清焰看着女儿，又看了看那睡熟的小狐狸。她笑了。

　　"会。"清焰说，"我清焰看中的人，错不了。"

　　"可，"清焰顿了顿，语气，又认真起来，"我更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什么破厄仙，寒烟仙。"清焰说，"都比不上，他好好活着，叫我女儿，不哭。"

　　羽华的眼眶，又热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火额儿，抱得更紧了些。

　　很多很多年后，那寒烟山上，会有一个，银发不冠的人，屈着膝，坐在临崖的石栏上，看江雾起。

　　而此刻，他只是，她怀里，这一团，小小的，软软的，毛球。

　　（第一百五十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