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150、没有责任 火

　　火额儿现在会跑了。

　　说是会跑，其实也跑不稳当。四条小短腿，颠颠的，跑两步就绊一下。可他不怕摔。摔了，就骨碌碌滚一圈，爬起来，接着跑。九条尾巴在身后乱糟糟地甩，像九条没头没脑的小蛇。

　　羽华跟在他后头，看他追一只蝴蝶。

　　那蝴蝶是黄白相间的，忽高忽低地飞。火额儿追得兴起，两条前腿一扑，扑了个空，整只狐脸朝下，栽进了一丛桂花里。他爬起来，鼻尖上沾着两片花瓣，打了个小喷嚏。

　　羽华"噗嗤"笑了出来。

　　火额儿回头看她，歪着小脑袋，"嘤嘤"地叫了两声。那声音又尖又嫩，像小奶狗在撒娇。他见羽华笑，自己也不恼，反倒更来劲了，就地一滚，四脚朝天，把肚皮亮给她看。

　　羽华蹲下身，伸手去挠他的肚皮。那孩子痒得直蹬腿，嘴里发出一连串尖细的"吱吱"声，尾巴拍着地，拍得桂花直飞。

　　"你呀。"羽华说，"怎么这么淘。"

　　火额儿听不懂。他就知道，眼前这个香香的人，在跟他玩。他翻了个身，扑上去，两只前爪抱住羽华的手，用没长几颗牙的嘴，去啃她的手指。啃不疼，倒弄得她手心痒痒的。

　　羽华也不躲。她由着他啃，眼睛却望向了远处。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她活了很多很多年。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那些年，她肩上总压着东西。责任，使命，是非，对错。一样一样，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做每一件事，都要想，想该不该做，想做了会怎样，想别人怎么看。她从没有过，完完全全，为自己活过的一天。

　　可此刻，她蹲在这桂花树下，逗一只小狐狸。

　　没有责任，没有使命。她想逗他，就逗他。想笑，就笑。想这么蹲着，就蹲着，蹲到日头偏西，也没人来催她。

　　这是她久违的，自由。

　　"你知道么。"她轻声说，"我很羡慕你。"

　　火额儿停下啃她手的动作，仰起脸，"嗷呜"地叫了一声，像是问她，羡慕什么。

　　"羡慕你，什么都不知道。"羽华说，"什么都不用想。"

　　"想跑就跑，想滚就滚。"她说，"多好。"

　　火额儿没听懂。他又"嘤嘤"两声，拿脑袋去拱羽华的手心，拱得她手心痒痒的。

　　羽华把他抱起来，搂进怀里。那团银白的小毛球，暖烘烘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胸口。她忽然就觉得，那些压了她半辈子的东西，在这一刻，都轻了。

　　原来，什么都不想，是这么轻松的一件事。

　　她想起从前。从前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守着责任，守到死。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蹲在一棵桂花树下，为一只小狐狸打滚的样子，笑出声来。

　　"额儿。"她唤他。

　　火额儿抬起脸，"啊"地应了一声。

　　"你要记得。"羽华说，"等你长大了，也要像现在这样。想笑就笑，想跑就跑。别被什么责任，压坏了。"

　　这话，火额儿自然听不懂。他只觉着，这香香的人抱着他，很暖，很舒服。他往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了下来。

　　羽华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一蓝一金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也许，她回来，不只是为了改他的命。

　　也是，为了，让自己，重新，活一回。

　　一个，不被责任压着的，能自己选择的，活法。

　　风从谷口吹进来。满树的桂花，簌簌地落。落了她一身，也落了火额儿一头。那孩子打了个喷嚏，把她逗笑了。

　　这笑声，很轻，很清。像这清晨里，第一声鸟鸣。

　　（第一百五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