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9、离开了37个春秋 清焰坐 ...
-
清焰坐在石室里,没有跟着女儿出去。
她望着门口,望了好一会儿。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她脚边铺了窄窄一条。她没动,就那么坐着,像在把昨夜听见的话,一句一句,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
昨夜女儿说了很多。哭哭啼啼的,断断续续的。她这个当娘的,听得最真的,是最后那几句。
女儿说,他已经离开她,三十七个春秋了。
三十七年。
清焰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又嚼。嚼到最后,她忽然觉得,这四个字苦得咽不下去。
她不是没听过三十七年。她活了几百年,别说三十七年,就是三百七十年,她也不放在眼里。对她们这些长生种来说,三十七年算什么呢。就是一眨眼的事。
清焰想起那些住在天上的神仙。对他们来说,三十七年,怕就是三十七天。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地上三十七个春秋,落到天上,不过一个月零几天。那些神仙打个盹,三十七年就过去了。
可她的女儿,不是神仙。
她女儿在这三十七年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清焰不敢想。
她忽然就觉得,这三十七年,比三千年都长。
三千年算什么。她修行三千年,不过是打坐、闭关、睁眼、闭眼。日子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里漏过去,了无痕迹。她从不觉得时间慢。
可这三十七年不一样。
这三十七年,她的女儿得一天一天数着过。得对着那空了的枕边,一宿一宿地熬。得看着满城的灯火,一遍一遍地,想起那个再不会回来的人。
三十七年。一万三千五百多个白天黑夜。
清焰闭上眼。她仿佛能看见女儿一个人走在那空荡荡的街上。风把女儿单薄的背影,吹得飘摇。她女儿走啊走啊,走到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
"太长了。"清焰低低地说。
这三十七年,对别人是一瞬。对她女儿,是一生。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女儿要回来了。
不是因为女儿放不下那满腔的情。是因为那三十七年太苦了。苦到女儿宁愿逆着千山万水,回到最初重新来一遍,也不肯再多熬一个春秋。
"傻孩子。"清焰又说。
她的声音哑了。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时候羽华还小,还会赖在她怀里,要火枣糕吃。她抱着女儿,说,等你长大了,娘给你挑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女儿仰着小脸问,什么是最好的。
她说,能陪你一辈子的,就是最好的。
她当时说得轻巧。她以为,一辈子是很长很长的事。长到能把所有的苦,都熬成甜。
可她现在才知道。
她给女儿挑的那个最好的夫君,陪了女儿那么多年。然后用一种比死还重的方式,离开了。
留给女儿的,是三十七年的空。
"娘。"清焰对着空气,喃喃,"我这算什么最好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娘的,失职得厉害。
她没怪女儿。女儿要回来改命,她只有心疼。
她也没怪女婿。女婿为大义、为女儿,把命都搭了进去,她只有敬重。
她怪的,是这不讲道理的命。
九尾狐,九条命,条条都是真的。她这女婿修到那个份上,九条命扛在身上。冰火双核,斗姆摘星,灵眸双瞳。多少奇遇,多少因果,堆在他一个人身上。
堆出一个比谁都强、比谁都扛得住的人。
然后,这个人死了。
不是丢了一条命的死。是连那九条命,都兜不住的死。
"凭什么。"清焰说。
"凭什么,是他。"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也不觉得疼。
"为大义死。"清焰一字一句,"为护我女儿死。"
"这命,太不公。"
晨光照了进来,照在她那攥得发白的手上。
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久到门外传来火额儿那脆生生的叫声,还有黑曜追着他满树跑的动静。清焰才慢慢回过神。
她起身走到门边,抬手按在沫愿离的剑柄上。那剑似有所感,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
她忽然下了一个决心。
这决心,她谁也不说。
从今往后,谁要是敢打她这女婿的主意,敢撬她家的墙角,敢让她女儿再空一个春秋。她头一个把那人砍了。
不是怪女儿,也不是怪女婿。
要怪,就怪那些不长眼的。
"能武不能文。"清焰自嘲地笑了一下,"也就这点用处了。"
她推开门。
门外,晨光正好。桂花开得正盛。她那傻女儿抱着她那傻女婿,在树下笑得正欢。那条小黑龙围着他们转圈。满树的桂花落下来,像一场细小的金雨。
清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女儿昨夜说的那句话。三十七个春秋。
她又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然后她抬头,看那满树的桂花。
这桂花年年落。落了一年又一年。落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她女儿就会找到他了。她这么想。
一定会的。
因为这一回,有她在。有她这个当娘的在。
风从谷口吹进来,吹得满树桂花簌簌地响。清焰在那桂花雨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朝那对小人儿走了过去。
"早啊。"她说。
笑得跟那晨光一样暖。
(第一百四十九回·完)